巨兽退了一步，但也就退了一步。
它低下头，四只红眼睛从方大宝身上移到了小远身上，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地面上的草被吹得伏倒了一片。
它不怕楚凌云，不怕铁棍，不怕柴刀。它怕小远。或者说，它怕小远身上那股从废墟深处带出来的气息。
小远从方大宝肩上站了起来，尾巴绷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压过了全村的狗叫。
巨兽的耳朵——如果那两团隆起的骨甲下面算耳朵的话——抖了一下。它又退了一步，这次退得比上次大。
楚凌云没有给它再退的机会。他冲了上去，铁棍抡起来砸在巨兽的前腿上，咔嚓一声脆响，骨甲裂开了一道缝。
巨兽吃痛，扭头去咬楚凌云，血盆大口张开来露出一排排锯齿状的牙。楚凌云不退反进，铁棍横过来卡住了巨兽的上下颚，整个人挂在棍子上，把巨兽的嘴撑开了一尺宽。
石猴从他肩上跳下来，顺着巨兽的脖子往上爬，一爪子挠在它的一只红眼睛上。巨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甩头把楚凌云甩了出去。
楚凌云落地打了个滚站起来，嘴角有血，但手里的铁棍没丢。
巨兽的一只眼睛被石猴抓瞎了，黑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冒烟。它疯了，不再管小远，不再管方大宝，低着头朝楚凌云冲过去。方大宝从侧面冲上来，柴刀砍在巨兽另一条前腿的骨甲裂缝上，刀刃嵌进去了一半。他拔不出来，索性松开刀柄，从腰间抽出折叠刀，一刀捅进了巨兽的膝盖窝。
巨兽的腿一软，跪了下去。楚凌云趁机跳起来，铁棍从上方砸在巨兽的天灵盖上。这一下用了他全身的力气，铁棍上的图腾符号亮得刺眼，砸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像钟鸣一样的巨响。
巨兽的头往下一沉，四条腿同时软了，整个身体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它的四只眼睛依次暗了下去，最后一只红眼睛灭掉的时候，身体开始冒烟，皮肉像被火烧一样卷曲、炭化、剥落，露出下面的骨架。
骨架又碎成了碎片，碎片化成了灰，灰被风吹散了。地上只剩下一摊黑色的痕迹，和一滩发臭的液体。
方大宝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小远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那摊黑色痕迹旁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地面，然后“啾”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这个东西已经死了。
猎奇哥从村口跑过来，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楚凌云，你他妈是不是铁打的？”
楚凌云没理他，把铁棍扛在肩上，转身朝村里走。
走到赵铁柱面前，停下来，说了一句：“水井还能用吗？”赵铁柱探头看了看那口被巨兽踩过的井，井沿塌了一半，但井水没被污染。“能用，修修井沿就行。”
楚凌云点了点头，继续往村里走。
方大宝从地上爬起来，把小远捡起来放回肩上，跟着楚凌云进了村。韩松站在磨盘旁边，保温杯端在手里，看着楚凌云走过来，把保温杯递了过去。
楚凌云接过喝了一口，还给他，走进灶房，端了一碗红薯粥出来蹲在磨盘边喝。
方大宝也去灶房盛了一碗，蹲在楚凌云旁边。
猎奇哥也盛了一碗，蹲在另一边。三个人并排蹲着喝粥，谁都没说话。
石猴蹲在磨盘上，舔着自己的爪子，上面还沾着巨兽眼睛里的黑色液体，它舔一口皱一下眉，舔一口皱一下眉。
方大宝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转头看着楚凌云。
“楚大哥，赵德厚说南边有东西醒了。”
楚凌云“嗯”了一声。
“那个东西，比今天这头大。”
楚凌云又“嗯”了一声。
方大宝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
楚凌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南边的山。
山脊上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像一层纱布盖在伤口上。
“我一个人去。”楚凌云说。
猎奇哥把碗一放，站起来。“凭什么你一个人去？我们三个人来的，要走一起走，要打一起打。”
楚凌云没回头。
“那个东西不是你们能打的。”
猎奇哥张了张嘴，方大宝拉了他一把。方大宝知道楚凌云的脾气，他说一个人去，就是一个人去。
不是为了逞英雄，是因为那个东西真的不是他们能打的。去了就是送死。
“多久？”方大宝问。
楚凌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回不来。”
方大宝站起来，走到楚凌云面前，把腰间的折叠刀抽出来——猎奇哥那把，卡通头像贴纸已经完全没了——塞到楚凌云手里。“带着。开过刃的，比你那把铁棍好使。”
楚凌云低头看了看那把折叠刀，没说什么，收进了兜里。
小远从方大宝肩上跳下来，跑到楚凌云脚边，仰头看着他，“啾”了一声。楚凌云蹲下来，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小远的脑袋。
“照顾好它。”楚凌云看着方大宝。
方大宝点了点头。
楚凌云站起来，把铁棍往肩上一扛，石猴跳上他的肩头。他转身朝南边的山走去，没有回头。
方大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晨雾里。猎奇哥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粥，粥已经凉了。
“他真一个人去了。”猎奇哥说。
方大宝没说话。
他把小远从地上捡起来放回肩上，转身走进院子，坐在磨盘旁边，把柴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开始磨。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跟往常一样。
但院子里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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