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砂喷出炮口,冲在最前的土司兵惨叫着倒下十余人,但余者仍呐喊着冲锋。
“佛郎机,放!”
实心弹呼啸贯入人群带起残肢血雾,土司兵攻势稍挫,但距阵前已不足五十步。
“鸟铳手,三轮齐射,放!”
砰砰砰,土司兵又倒下数十。
但毕竟人众,且土司兵悍不畏死,转眼已扑至三十步内,魏成凤下令吹响号角全军接战。
义军披甲率很高,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层层叠叠如墙推进,土司兵多穿皮甲或无甲兵器也参差,但胜在悍勇,双方厮杀声震山谷。
魏成凤且战且观,见官军后方又有数股人马涌来,那是其他土司见酉阳兵冲阵,不甘人后,纷纷加入战团。
“鸣金!”
金声一响,义军前阵立即后撤。
杨光斗大喜:“贼寇败了,追!”
酉阳土司兵追杀而出,其他土司也争先恐后,原本尚算整齐的官军阵型,瞬间拉成一条散乱的队列。
秦良玉在中军望见,面色骤变。
“不可追,鸣金收兵!”
然而已经晚了,二十部土司互不统属,酉阳追,邑梅便追,石耶也追,平茶更追。
他们各怀心思都想抢功,金声在喧嚣中几乎听不见,即便听见也未必肯听,追都追了,凭什么你鸣金我就停?
“都督,各部已追出数里。”一个马氏家将回禀秦良玉。
秦良玉叹息一声,哎我也不能丢下他们:“石柱营整队前进,团练押粮草辎重跟在后面。”
她回望身后,那是她从石柱带出来的最后的两千白杆兵,这次再败了想练出这么一支精兵就很困难了。
“今日之战非为功名,是为三年前石柱三千子弟、是为川东百万黎庶,诸君随老身杀敌。”
石柱营整队,随秦良玉缓步推进。
三官坪至竹菌坪是一条渐宽的谷地,两侧山林茂密,春日新叶已发。
魏成凤率部败退至谷口,便收住阵脚不再后撤。
杨光斗率酉阳兵追至,见贼寇列阵相迎:“跑不动了?儿郎们,杀光他们!”
土司各部陆续赶到,三千、五千、八千……散乱列阵争先抢前。
有人喊酉阳先破敌,有人骂邑梅抢老子功劳,更有人为争道与邻部推搡起来。
秦良玉率石柱营赶到时,谷口已乱成一锅粥。
她心头一沉,让手下传令让这些人赶紧整队。
传令兵还没有来得及通知各部
轰的一声
谷地两侧山林中,号炮连天。
东岭山腰上刘文煌率第六镇左协居高临下,杀声震天。
正面,魏成凤率右协返身杀回。
后方,刘能奇亲率中协和亲兵部及骑兵五百,截断退路。
“中伏了!
不知谁大叫一声,土司各部顿时大乱。
杨光斗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稳住,稳住!”
不过已经稳不住了,酉阳兵想退,邑梅兵还在往前挤,两股人撞在一起自相践踏。
石耶土司急令撤军,平茶土司却以为是敌军来袭,挥刀便砍向挡路的石耶兵,两家本就积怨多年,此刻新仇旧怨一齐爆发,竟在阵前厮杀起来。
“土司兵内讧了。”义军士卒欢呼。
刘能奇在山坡上看得分明,他拔出佩剑,往前一挥,身旁的旗鼓立刻发出总攻号令。
谷地之战,从午时正杀至申时初。
土司各部原本就无统一号令,遇伏后更加混乱。
有的拼死突围、有的就地死守,还有的直接溃散甚至互相攻击,酉阳土司杨光斗被义军团团围住,突围无望率残部百余人投降。
邑梅土司死于乱军之中,石耶、平茶两部厮杀了半个时辰,才发现打的竟是友军。
四川团练更不堪,这些团练多由各乡富户组织,平时催粮征赋还行,真刀真枪的厮杀从未经历过。
见土司兵溃败如山倒,团练头目们带着亲随拔腿就跑,粮草辎重丢弃一地。
真正死战不退的,只有秦良玉的两千白杆兵。
他们结阵谷地中央,以钩镰枪、盾牌、弓弩层层布防将秦良玉护在核心,义军三次冲锋三次被击退,但这些石柱兵毕竟人少加上防护也不行,白杆兵能打全靠长枪结阵,义军于是不再冲阵而是调来火炮,集结鸟铳手远程攻击。
又经过一刻钟的火力投射秦良玉部已经要顶不住了,但是石柱兵很实诚没有像其他官军那样顶不住就润了,而是打算死拼到底。
左协协统刘文煌说道:“秦良玉的白杆兵确实也算精锐了,郑彦夫已从黄柏垭赶来,张令部被围一日始终不敢出战。”
刘能奇点点头:“等下击破军阵后,别伤害秦良玉,记得放她走。”
刘文煌一怔:“什么?”
“秦良玉在川东土司中威望极高,杀了她,石柱酉阳平茶各土司必与义军不死不休。”
“放她回去,当地土司念我们的好处日后我们收服他们也会轻松许多,且秦良玉年过六旬,经此大败还能活几年,不如留她一命。”
谷地中,石柱营已不足八百,秦良玉浑身浴血,白发散乱犹自挥剑督战。
“都督,突围吧!”家将哀声求道。
秦良玉不答,她看着满地石柱子弟尸骸,两年前清居山惨景又浮眼前。
“老身无能啊……”
“都督,贼寇南面阵脚松动!”
秦良玉抬眼望去,南面义军果然缓缓后退,让出一条路。
她怔住了。
“都督,快走!”
家将牵过马来,几乎是强扶她上马。
秦良玉回望战场,漫山遍野的土司兵跪地投降,团练早已溃散无踪,谷地中只剩这数百白杆兵。
她一夹马腹:“走!”
三十余骑冲开缺口往南疾驰,刘能奇在山坡上望着那一小队人马消失在山道尽头,收剑入鞘。
“传令,停止追击,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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