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光在深夜十一点还亮着，蓝幽幽的，把键盘上那几个常用键的字符都照得发白。
嘉雯盯着文档里那句“韩奕翻墙进来给她送药”，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迟迟没按下去。文档标题是《西湖引之尘缘未定·番外一》，右下角的字数统计停在 3890。
她忽然觉得渴，起身去厨房倒水。冰箱门拉开，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塞满了速冻水饺和便利店饭团。台面上还放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碎渣撒得到处都是。
水杯是玻璃的，壁上有裂痕，是上次熬夜赶稿失手摔的。她握着杯口，忽然想起那个“韩”字绣线——她给男主设计的这个细节，其实是从自己衣柜里那件旧黑风衣上扒下来的。那是大一那年冬天，她在地下商场淘的仿版，领口内侧确实有个模糊的字母印，洗多了，早就看不出原形。
手机在客厅里震了一下。
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姐妹，番外写得不错，就是那个‘现代写小说’的梗，读者说有点出戏，要不咱们改含蓄点？”
嘉雯没回编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直接把对话框划没了。她端着水杯走回书房，没开大灯，只留着电脑屏幕那点蓝光。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刮器在楼下不知哪辆车上徒劳地摆动，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也是这么一场雨。她蹲在宿舍楼下的快递站，拆那件黑风衣的包装袋，塑料膜哗啦响。室友嫌她矫情，说几十块钱的地摊货也值得这么宝贝。她没解释，只是摸着领口内侧那个模糊的印子，觉得像某种暗号。
嘉雯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直到那人的轮廓在像素里变得模糊，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她确实在图书馆熬到闭馆，推门出去时，雨下得正急。路灯下站着个人，黑羽绒服，围巾裹到鼻梁，手里拎着袋东西，看见她出来，也没说话，就把袋子往她怀里一塞。
袋子里是退烧药和粥。
她当时烧得头晕，只记得那人手指冰凉，碰到她手腕时，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想说谢谢，那人却已经转身走进了雨里，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掉。
后来她病好了，再去图书馆，却再也没遇见过那个人。
电脑屏幕暗了又亮，是系统提示电量不足。
嘉雯没管，只是把那张照片长按，选了“隐藏”。相册里一下子空出许多位置，像被谁悄悄抹掉了一段记忆。
她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那件黑风衣还在，被雨汽浸得有些潮。她把脸埋进领口闻了闻，没有樟脑丸味，也没有尘土气，只有一股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皂角香。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外卖提醒。
“您收藏的‘老街旧书店’今日营业中，营业时间至凌晨十二点。”
嘉雯把照片放大，又缩小。那男生的围巾是深灰色的，绕了好几圈，和那年韩奕翻墙时脖子上那圈黑毛领不一样。可走路的姿态像——右手微微往外撇，那是小时候摔断过锁骨，好了之后落下的习惯。
她忽然觉得口渴得厉害，仰头把杯里的水喝完。玻璃杯沿上还沾着一点口红印，是前几天直播时随手涂的，便宜货，掉色。
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最下面一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敲了几个字：
他送药的那天，其实没翻墙。
嘉雯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悬，最终没动。她点开后台数据，看着《西湖引之尘缘未定》的书评区。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更新的：
嘉雯盯着那句“他送药的那天，其实没翻墙”，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敲键盘的力度重了几分，在那行字后面补上一句：
——是我自己翻墙出去买的。
删掉。又改成：
——是我自己翻墙出去，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他三个小时。
删掉。最后只留下一个句号，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她关了后台，点开外卖软件，把那碗没送来的冰糖雪梨汤取消了。退款成功提示弹出来时，阳台那件风衣被风吹得滑落在地，领口摊开，在昏暗里像个沉默的伤口。
雨还在下。凌晨十二点的钟声敲过，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疲惫的脸。那张图书馆的照片已经被她彻底删了，回收站也清空了。可她还是能想起那个背影，想起他递药时手指的冰凉，想起自己当时烧得糊涂，竟忘了问他叫什么。
退款成功的提示还没暗下去，屏幕忽然跳了一下，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旧书店要打烊了，你还要的《礼制考》在第三排书架，最左边。”
嘉雯盯着那行字，手指蜷了蜷。号码很陌生，归属地显示是本市，发送时间是二十三分钟前——正好是她取消外卖、风衣落地、文档里留下那个句号的时间。
她没回，也没删。只是抓起玄关那串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脆。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她身上那件黑风衣，领口被刚才的风吹得翻折起来，露出内侧一个极淡的、几乎要消失的印迹，不是字母，也不是花纹，只是经年累月磨损后留下的、一点浅白色的痕。
嘉雯钻进书店时，铃铛没响，只有电视里的戏曲声咿呀地飘着。
书架间的过道很窄，她侧身挤过去，指尖拂过那些书脊，灰尘沾了满手。第三排最左边，那本《礼制考》安安静静地躺着，深蓝色布面，书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嘉雯把书抽出来，分量比想象中沉。书页刚一翻开，就有张薄得像蝉翼的便签掉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鞋尖前。
她弯腰拾起，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那上面不是钢笔字，也不是圆珠笔，是用很细的毛笔蘸着墨写的，字迹清瘦，带着股执拗的骨感：
“那年图书馆闭馆，雨太大，我没走。在你身后那棵梧桐树下，站了三个小时。怕你看见，一直躲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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