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没上屋脊。
她走街串巷,像一滴水融进河里。路过茶馆时,她顺手从柜台上拎走一壶刚沏的龙井,茶叶在壶里翻滚,热气烫得她掌心发麻。路过赌坊时,她往门槛上踢了一脚,踢落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爬出几只蜈蚣,被她用脚尖碾碎,汁液渗进泥里。
她在等。
等那七个道士露出破绽。
【宿主!命定之人已到达东街尽头!与目标接触!目标无心正在买包子!岳绮罗停在屋脊上!她没下去!她在看!】
系统疯狂刷屏,柳漾无视它。
她走到东街中段,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夹道里。夹道两侧是砖墙,墙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画上的秦叔宝和尉迟恭被雨水泡得面目模糊,像两个哭丧的鬼。
第一个道士就在这里。
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穿杏黄道袍,腰间悬着七枚铜钱,手里捏着一张黄符。他贴在墙根下,屏息凝神,听着屋脊上的动静,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
柳漾喝了一口茶。
茶汤烫嘴,她含了三息,咽下去,然后开口:“让开。”
道士猛地回头,黄符差点脱手。他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女人,齐耳短发,手里拎着个茶壶,像刚从茶馆出来的闲人。但再细看,那双眼睛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幽蓝,像两潭结冰的井。
“你是——”
“过路的。”柳漾说,“但你挡了我的路。”
道士瞳孔收缩。他认出了这双眼睛。三天前城隍庙后巷,北斗剑阵被破,三个师弟魂息被抽,回来禀报时说,有个青衫女人,把镇魂钱当糖豆嚼了。
“是你!”道士暴退,黄符出手,化作一道金光直刺柳漾面门,“妖女同党!受死!”
柳漾没动。
她抬起手,不是结印,不是拔剑,只是对着那道金光轻轻一吹。
金光碎了。
像被吹灭的蜡烛,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像被风吹散的烟。七枚铜钱从金光里跌落,叮叮当当地砸在地上,滚进墙角的阴沟里。
道士僵在原地。
柳漾走过去,与他擦肩而过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轻得像在拍灰尘,道士却浑身一颤,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肩膀被抽走了。不是魂,是某种更轻的、像力气一样的东西。
“睡吧。”柳漾说,“十二个时辰。”
道士软软地倒下,黄符从指尖滑落,被风卷到墙角的蜘蛛网上。
柳漾继续往前走。
【宿主!你刚才用的是“抽丝”?!直接抽走了他的行动力?!好帅!但是你不杀他?!】
“杀了会流血。”柳漾在脑子里回,“血腥味重,会惊动前面六个。”
【……好有道理。】
东街尽头,岳绮罗站在屋脊上,红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下去。
她只是看着底下那个买包子的男人。
那男人穿一身灰布长衫,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种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的正气。他站在包子铺前,手里捏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正跟卖包子的老头讨价还价,说昨天买的肉包馅少了,今天得补一个。
岳绮罗看着他,魂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柳玄鹄。
那缕残魂在她体内尖叫,在嘶吼,在拉扯着她的魂魄往那男人身上扑。她认得那种感觉——几百年前,她第一次遇见柳玄鹄时,也是这种感觉。像溺水者看见浮木,像沙漠旅人看见绿洲,像孤独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个同类。
但柳玄鹄死了。
她亲手逼死了他,或者说,他自愿为她而死。他的魂碎在她体内,成了她灵魂的一部分,也成了她永恒的诅咒。
现在,这缕残魂的另一半,在底下那个叫无心的男人身上。
“无心……”岳绮罗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含了一颗未熟的梅子,酸得发涩。
底下的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屋脊。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纯粹,没有杂质,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石子。他看见岳绮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不认识她,但他的魂体在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弦。
“姑娘?”无心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你站那么高,危险。”
岳绮罗没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柳玄鹄的影子。但没有。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未被污染过。柳玄鹄的眼睛是阴郁的、偏执的、带着毁灭欲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不是一个人。
只是同源残魂的宿主。
岳绮罗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下。
那缕残魂还在拉扯她,还在尖叫着让她扑下去,让她占据他,让她把碎掉的魂重新拼完整。但她忽然不想动了。
她想起了纸人屋。
想起了那个老妖怪坐在阴脉井边,一脸淡漠地说“我饿了”的样子。想起了她剪坏纸人时,柳漾指出错处的认真。想起了乱葬岗里,柳漾握着她的手,教她剪鹤翅时,呼吸拂过耳廓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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