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说道，他拍了拍申二狗的肩膀，那只手落在他肩上，带着一种“你会有机会的”的承诺和“我说到做到”的笃定：“二狗，有的是机会，等我们忙过这一段时间，商场那边稳定了，录像厅那边也理顺了，到时候带你去深市逛一逛。让你亲眼看看那些高楼大厦，看看那些车水马龙，看看那些你只在报纸上见过的东西。让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朱达昌在一边站着，抽着烟，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但他的眼神一直在变化，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把烟吸完，在鞋底上掐灭，烟头在地上按了两下，确认火星灭了，才直起身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从憧憬变成了担忧。他转过来，看着唐哲，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有没有想到这一点”的认真和急切：“唐兄弟，你说的是都不错，深市是好，机会是多，可是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他停了停，像是在等唐哲接话，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把话组织好。他看到唐哲看着他，等他继续，便往下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提起的事：“他们几个才劳改出来，身上连张证明都没有，没有户口，没有工作证，没有介绍信，什么都没有。在本地都还算是黑市人口，去哪里都要被人盘问，住招待所要介绍信，去工厂要工作证，坐火车要身份证明。
他们什么都没有，去了深市，没有证明，恐怕连个工作都难找到。谁会要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谁会给他一个饭碗？他去了那边，要是找不到工作，要是没地方住，要是没钱吃饭，那可怎么办？到时候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不像在老家，还有亲戚朋友能帮一把。”
他说完，看着唐哲，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种“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的考问。夜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也带着远处田野的清香，吹在三个人身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抚摸。远处的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替朱达昌问出那个问题，又像是在等着一个答案。
唐哲笑道，那笑容里有从容，有一种“你担心得有点多了”的笃定和宽慰。他往朱达昌身边站了站，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像是在夜色中结成了一个对抗焦虑的小团体。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跟朱达昌解释一件他还没想明白的事：“朱大哥，你担心有点多余了。规定这个东西，说起来是铁板一块，但执行起来，却是看人下菜碟。规定只是限制我们这些老实的人，像我们这样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人，没有证明寸步难行。对向你小舅子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规矩对他来说并没有用。他那种人，天生就懂得怎么钻空子，怎么找漏洞，怎么在制度的缝隙里找到自己的路。你替他担心，他却不一定领情。”
朱达昌还是很担心地说道，他搓了搓手，像要把那些不安都搓掉，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像是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刻上去的。他
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说的我都懂，但就是放不下心”的执着和无奈：“唐兄弟，你说的这些我都晓得，规矩是给老百姓定的，对特定的人群并没有半点用处。这个道理我懂，我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见得多了。可是，我小舅子毕竟是刚才牢子里放出来的劳改犯，身上带着污点呢，那污点是洗不掉的，走到哪里都贴着标签。万一到了那边被公安抓到，身上拿不出证明，把他当成个黑市人口打整，我们这天远大路的连个消息都收不到，想帮都帮不上一点，那可怎么整？
到时候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们在这边干着急，什么忙都帮不上。”他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又像是在害怕那个可能性。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像几只偷看人间的眼睛。
唐哲知道，这个年代只要是出县，都还需要公社出具证明。去哪里，办什么事情，去多久，都要写清楚，盖上鲜红的大印，才算有效。那张薄薄的纸，像是一张通行证，没有它，你连县城的门都出不去。唐哲每次去林城之前，都是找唐孝贤先把他的证明搞定，唐孝贤是大队支书，公章在他手上，写几个字盖个章，举手之劳。后来去得多次了，和车站的人都混熟悉了，大家也都不再看他的证明，有时候他拿着证明去，售票员看都不看，摆摆手说“拿回去拿回去，又不是不认识你”。
不过他一向还是比较沉稳，每一次都不怕麻烦，要去找唐孝贤开。他总觉得，那张纸虽然不起眼，但有时候能省很多麻烦。像他这样有门路的人尚且如此，那些没有门路的人，出个远门有多难，他心里清楚。
但是他也知道，现在的深市就是一个大染缸，也是一个正在疯狂扩张的城市，正缺人的时候，到处都需要劳动力，需要人手。工厂在招工，工地在招人，码头上在招搬运工，街边的小店在招伙计。许多地方并不会看证明，只要是个正常的人，能干活，肯干活，多的是有地方要。那个地方不像内地这样管得严，什么都要证明，什么都要介绍信，什么都要政审。
深市不一样，它像一个正在发育的巨人，胃口大得很，来者不拒，只要能干活，管你是什么出身，管你以前干过什么。他继续安慰道，声音里多了一些“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的笃定和从容：“朱大哥，你想得太多了。现在的深市，大把的需要人，根本就不看你的出身，他们看的是你能不能干活，肯不肯吃苦。你小舅子年轻，有力气，有脑子，去了那边，很快就会站住脚的。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找到一份工，租一间房，安顿下来。你现在就是安心的回家等，过段时间他肯定会给你们写信来的。到时候他信里写的，可能就不是诉苦了，而是告诉你们他在那边过得有多好，赚了多少钱，认识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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