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感觉到他紧绷的神经松下来了一点,像一只手终于松开了攥了一整天的拳头。
这个过程让他觉得很畅快,好久没这么畅快了,他提着酒瓶继续在家里各处晃荡,这里看看,那里停停,不出半个小时就已经喝了半瓶。
直到他带着醉意,打开了那个专门放着珠宝的保险箱。
箱门弹开的瞬间,一片碎碎的光扑了出来。红的、蓝的、白的、绿的,各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密的光芒,像一小片被锁在盒子里的星空。梁言眯了一下眼睛,视线在那片璀璨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俯下身去,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一只透明盒子,打开,是一枚鸽血红宝石的戒指,周围镶了一圈极小的碎钻。光线落在宝石的切面上,红得像一滴凝固了的血,莹莹地亮着,亮得有些不真实。
他把它丢在脚边,又拿起另一件,是一条项链,吊坠上镶着一颗很大的祖母绿宝石,沉甸甸的。
一件、两件、三件……梁言把这些珠宝都拿了出来,看完一件后就丢在地上,这些珠宝都是每一年梁言去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每一件他都悉心挑选,买回来珍藏,唯一的安慰是,好在这些珠宝,每一件都曾经戴在过她的身上,让梁言清楚地看见,这些珠宝衬得她的皮肤是那样雪白。
是曾经了,梁言看着满地的珠宝,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她一件都没拿走。梁言靠着酒意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忘了拿,也不是来不及拿,她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这些他精心挑选的宝石,不在乎那些他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以为能证明什么的东西。
她什么都能丢掉。珠宝可以,衣服可以,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包括他。
梁言在那些宝石折射出的碎光里,好像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事实,她的不在乎不是对他一个人的,是对所有她认为带不走的东西都一样的。她走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一丝留恋。而那些他以为能用宝石镶嵌住的、能用价值锁住的东西,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片刻后,他又把珠宝一件一件的放了回去,在最后一枚胸针被放进保险箱里的时候,梁言突然察觉到不对,数量不对,好像少一件。
他清醒了一些,又反复数了一遍,确实少了一件。
他仔细想了一下,少的是哪一件,终于想了起来,少了那条他从澳洲买回来的珍珠项链。
一股热意涌上了他的眼眶,喻音带走了这堆珠宝里唯一的一条珍珠项链,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闪的,而是她最喜欢的。那串珍珠比起其他的珠宝,温润、含蓄、不张扬,是那种需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光泽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戴它的时候,是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晚上,珍珠在她颈边亮着柔和的光,一颗一颗的,像从月亮上摘下来的小水滴,她低着头用指尖拨弄那颗坠珠的时候,他看见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原来她最喜欢的是珍珠。
梁言的肩膀开始抖,那些被他压了很久、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某个缝隙里涌了出来,涌得他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这是不是证明,她还是有些留恋的?
她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她带走了一样。她把那些他以为能代表他心意的、闪亮的、昂贵的宝石全都留下了,唯独拿走了那条安静的、不说话的珍珠。他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是什么心情,不知道她在收那条项链的时候手里有没有犹豫,不知道她把它放进行李箱的那个瞬间,有没有回头看一眼这间屋子。
但他此刻忽然觉得那些问题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样他至少知道,她在某一个地方,还有一件属于他们的东西。那串项链会陪着她,绕在她的脖子上,或者收在她的某一个抽屉里,偶尔被她拿出来看一眼。
梁言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箱门上,摇了摇手上的酒瓶,酒液已经快见底了,那就干脆喝完它吧。
酒精果然很好,暖着他的胃,暖着他的胸口,暖着他那颗一直在刺痛的心脏。
喝完那瓶酒后的一刻钟,梁言就完全醉了,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朦胧中他又出现了幻觉,这次是看见喻音正在朝他走来,穿着一条暗红色的裙子,脖子上正戴着那串珍珠项链,走到他面前问他:“你怎么喝这么多的酒?”
“音儿……”梁言伸出手去抓她,指尖却只触到空气。
抬头却看见喻音还是站在自己面前,正担忧地看着他:“你现在身体不好,不应该喝这么多酒,医生的嘱咐你都忘了吗?”
“我记得,我记得……”梁言连忙回应:“我只是太难受了,我需要有东西来缓解,我撑得太久了……”
“快去睡觉好吗?别喝了。”
梁言手上的酒瓶应声落地,在地面上敲击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挣扎着站起来,想去抱她,手却穿过了那团白光,什么都没有碰到,连阻力都没有。
“……睡觉。”他说着,声音含混的,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着幻觉里的喻音说的:“我去睡就是,你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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