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览
我一开始并没有名字,直到我想要真正去了解一个种族时,才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
永生族本就是世界的一部分,和世间正常的生灵全然不同。我们实际上是世界最原始的组成碎片,在未进化的状态里熬过了漫长得无法计量的岁月,最终诞生了智慧,就像话本里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
我第一次有清晰的记忆,大概是在一颗荒芜的星球上。三颗恒星在天上轮转不休,地上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半分活物。那时的我,只是一团泛着微光的红色小球,没有时间的概念,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以人类的计时观念来看,那段日子或许是五秒、五个小时、五个月、五年、五个世纪,甚至五百个世纪,我无从得知。直到某一刻,我生出了第一个念头:动一动。
我想着要动,身体便真的顺着一条直线飘了出去。又不知道飘了多久,我才生出第二个念头:去别的地方看看?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新的念头接连诞生,我才终于成了一个勉强拥有连贯思维的存在。直到那三颗恒星彻底熄灭,我才离开了那颗星球,往宇宙深处飘去。那时的我不知道要去哪,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飘着。
又不知飘了多少岁月,我在一颗恒星旁,遇见了一个人。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生灵,只觉得他和周围的星体、碎石都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息——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生命与概念相融的气息。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盯着那颗恒星看,我便也停在一旁,盯着他看。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想做什么?”
大概是身为永生族的本能,我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意思,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语言回答:“我在看你。你又在做什么?”
“我在看恒星的消亡。”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用念力将眼前那颗巨大的恒星均匀分成了四份,那四块星体便顺着引力,彼此绕着旋转起来。那颗恒星本就庞大无比,哪怕被分成四份,每一块也比我此前见过的绝大多数星体都要大。
我就那样看着,看着看着,竟好像隐约懂了他操控恒星的方法。我也试着去拖动身边的恒星,却一次次失败了。那时的我还不懂,拖动一颗恒星到底是何等难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尝试,直到不知第几百几千次失败后,才终于放弃。可等我再回头去找那个人时,他早已没了踪影。
或许是为了记住他,我第一次给自己捏造了人形。我只记住了他单个器官的样子,却拼不出他一模一样的面容,便索性给自己捏了一副精致的、从未在世间出现过的样貌。
我就以这副人形,继续在宇宙间遨游。直到我看见一颗星球,才停下了漫无目的的行程。
我见过的星球大多是蓝的、白的、黄的、红的,可这颗不一样,它是璀璨的绿,混着透亮的蓝,时不时还有白色的云斑在上面缓缓移动。我就那样悬在太空里看着,又不知看了多久,只知道星球上的白斑与绿斑换了一轮又一轮的位置,才终于落了下去。
落地后,我看见了一座城市——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这里有很多和我身形相近的生灵,便走了进去。我的服饰是照着第一次遇见的那个人生成的,和这里的人格格不入。同时我也发现,这些人和那位大人比起来,弱到了极致。他们身体里也有生命的气息,却少了那股概念的厚重感。
我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了解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规矩。我第一站去的是一座皇城,也在那里第一次见识到了人间的险恶:高位者的傲慢,对底层人命的漠视,那些所谓的上位者、统治者,从来没把普通人当人看,视人命如草芥。
我发自内心地厌恶这种感觉。我喜欢生命的气息,可我们永生族,从来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浓到令人作呕的、永恒的死寂。
我曾有过一个朋友,或许也算不上朋友,只是一次偶然结识的人。他是一位家世显赫的老爷,却不像其他上位者那样不把平民当人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从前也和其他权贵一样,直到一次外出遇上了山贼,他被迫跳河求生,最后被一户农户救了下来。那时他的衣服被河水冲没了,人也晕了过去,农户们根本没认出他的身份。他醒过来后,就和那些农户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第一次体会到了劳作的辛苦,也第一次尝到了平凡人苦中作乐的甜。
他说,那种感觉,他这辈子或许也就只能体会那一次了。因为等他的手下找过来,农户们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脸上的笑就消失了,再看他时,眼里只剩下畏惧与惶恐。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我每次外出,总会收到这样的目光,可这一次,我心里却格外的难受。他们前几天还和他勾着肩说笑,那样的相处模式,是我从未见过的鲜活。
时光流转,我到了一座建在废墟之上的新城。在这之前,守城的将领见打不过来犯的军队,竟带着亲兵偷偷跑了,进城的军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股铺天盖地的死亡与绝望,让我心里的厌恶到了极点。于是我动了念力,将整座城池连同里面作恶的军队,生生压进了这颗星球的地心,留下的巨大坑洞,我用一座山严严实实地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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