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先生,”罗浮开口,声音干涩,“年轻气盛是好事,可这两万块不是小数目。电影这碗饭,不好吃。胶片贵,机器贵,人工贵,拍十部能有一部回本就不错了。您那小说改编权,实实在在两千块,拿了走人,稳当。”
何雨柱笑了。
他那张方脸上平时没什么表情,一笑,眼角堆起密密的纹,像晒干了的河床。
“罗先生,”他说,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要掉不掉,“我老家在山东高密乡,种地的。地里刨食,看天吃饭。风调雨顺,一亩地能打三百斤麦子;碰上旱涝,颗粒无收。可庄稼人年年都下种,为啥?因为地在那儿,你不种,它就荒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和罗浮并肩站着。
窗外,一个报童举着报纸跑过,尖着嗓子喊:“号外!号外!大陆灾荒,粮价飞涨!”
“这电影,就是块地。”何雨柱说,烟灰终于掉了,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悄没声的,“邵先生兄弟俩是老实庄稼人,懂节气,会伺候地。我投点种子钱,等秋收。”
他转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邵家兄弟:“起来吧。地上凉。”
邵老大先爬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边才站稳。
邵老二还跪着,仰着脸看何雨柱,眼泪这时候才流下来,两道清鼻涕跟着淌,他也不擦,任它们在嘴唇上边亮晶晶地挂着。
“何先生,”邵老大声音稳了些,“您这两万块,是救命的钱。不瞒您说,厂子里胶片只剩最后两卷,下个月的工钱还没着落。您这钱一到,机器就能转,灯就能亮,演员就能吃饱饭。”
何雨柱走回桌前,把烟按灭在铜烟灰缸里:“我有个条件。”
“您说!”
“拍咱们夏人自己的片子。”何雨柱说,眼睛看着邵老大,那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像两把锥子,“别学洋人那套,哭哭啼啼,搂搂抱抱。咱们有《水浒》,有《三国》,有杨家将,有岳飞。拍这些。拍出骨头,拍出血性。”
邵老二这时候猛地站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咧嘴笑了,那笑容难看,可真实:“何先生,就冲您这句话,我邵邨人这条命,豁出去了!”
罗浮转过身来,看着何雨柱。他瘦脸上那双小眼睛眯着,像是要透过何雨柱的皮肉,看清他骨头缝里藏着什么。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也笑了,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何先生,”他说,“我罗浮在报馆混了三十年,见过的人,比这屋里地板的木板还多。您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既然要干,就立字据。白纸黑字,天地鬼神都看着。”
合同是罗浮拟的。
他写得快,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啃桑叶。写完了,念一遍,条款清楚,滴水不漏。
何雨柱听罢,接过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歪扭,像三捆被风雨打趴的高粱。
邵家兄弟也签了,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像蚯蚓爬。
罗浮拿出印泥盒子,猩红的一坨,像刚挖出来的心脏。四个人挨个按手印,大拇指摁下去,提起时,纸上留下四个红圈圈,湿漉漉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像四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成了。”罗浮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从今日起,何先生就是这部《岳飞行》的制片人之一。按规矩,得挂名。”
“何先生还得给我们当顾问!”邵老二急急地说,“剧本,服装,道具,您都得给把把关!”
何雨柱点点头,没多说。他把合同副本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那纸还温着,带着罗浮手上的温度。
邵家兄弟揣着两万港币走了。邵老大把装钱的皮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邵老二走在旁边,一步三回头,朝何雨柱鞠躬,腰弯得很低,几乎折成直角。
门关上了。屋里忽然静下来。
罗浮重新坐回太师椅,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吐得绵长,像把积了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何先生,”他说,眼睛看着天花板,“您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想我是个傻子。”
“不。”罗浮摇头,“我想起我爹。他也是山东人,逃荒来的香港。临走前,他把家里最后半袋高粱面换了三块大洋,缝在裤腰里。到了香港,在码头扛大包,扛了十年,攒下钱,开了间小印刷铺。临死前,他跟我说,浮啊,人活着,得有点念想。这念想不是钱,是比钱大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些年,办报纸,做生意,钱越赚越多,可我爹说的那个‘念想’,我找不着了。今天在您这儿,我好像又闻着点味儿。”
何雨柱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凉了,涩得很,他一口喝干,喉咙里一阵苦。
“罗先生过奖。”他说,“我就是个写小说的,碰巧写了本卖得动的书,又碰巧不想只拿那点死钱。”
罗浮站起来,走到何雨柱面前,伸出右手。何雨柱也伸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罗浮的手干瘦,骨头硌人;何雨柱的手粗硬,老茧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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