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子的脚步慢了下来。
玉兰踩了踩光亮可鉴的地板,又缩回脚,怕留下泥印。阿强仰头看着高得令人眩晕的天花板,水晶吊灯垂下来,成千上万片玻璃折射着惨白的光。老陈把胡琴往怀里藏了藏。
那琴筒上的蟒皮已经开裂,在这个地方显得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在这儿等我。”何雨柱指了指大厅角落的皮沙发。他对前台穿藕荷色旗袍的小姐说:“阿珍,给客人上茶。”
叫阿珍的姑娘应了声,目光扫过这群人,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像戴了张描画精致的面具。
徐子怡站在原地,手指深深陷进包袱的布料里。
她看着何雨柱。
这个男人走进报社大厅的瞬间,脊背挺得更直了。几个夹着公文包的职员经过,都朝他点头:“何总。”
“柱哥。”
“老板。”
“走吧。”何雨柱折返回来,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热,掌心有粗糙的老茧,磨得她皮肤发疼。
电梯是铁栅栏的,运行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呻吟。数字灯一层层亮起:2、3、4……徐子怡盯着那些跳跃的铜数字,忽然想起乡下老家跳大神的师公,手里的铜铃也是这样一跳一跳的。
五楼。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是一间间用毛玻璃隔开的办公室,打字机的敲击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哒哒哒哒,密集如暴雨。
何雨柱推开一扇挂着“副总编辑”牌子的门。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精装书和文件夹。
窗前是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面堆着半尺高的稿纸,镇纸是块沉甸甸的生铁,压着几张墨迹未干的报纸清样。
“坐。”何雨柱指了指墙边的沙发,自己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徐子怡没坐。她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那些烫金的书脊:《国富论》《资本论》《年鉴》《星岛日报合订本》……她只读过三年私塾,识的字刚好够看戏本。这些书对她而言,是另一重世界的符咒。
“子怡。”何雨柱唤她。
徐子怡转身。
何雨柱正把一沓沓港币塞进牛皮公文包。那些钱很新,捆得整整齐齐,边缘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现金,方敬之管账时,最多的一次,钱匣里也只有薄薄一叠。
“这些钱……”
“买戏园。”何雨柱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走吧,王老板和罗浮在等。”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转身看她:“有件事要交代。”
“你说。”
“在这儿,我叫傻柱。”何雨柱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的吸音地毯让他的话听起来像耳语,“笔名。写专栏用的。”
徐子怡点点头。
她看过《南华早报》的副刊,有个叫“傻柱”的作者,专写市井奇谭,文风辛辣,插图是自画的漫画,把政客商人画成肥头大耳的猪猡。
“还有,”何雨柱的手搭上门把,却没拧开,“如果有人问,就说我是留洋回来的。m国,或者y国,随你编。别说内地的事。”
徐子怡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何雨柱的口音。
带着北方腔的官话,偶尔夹杂几个粤语词汇,像汤里撒错了的胡椒。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委屈你了。”何雨柱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老家后山那口废弃的矿井,“等戏园开张,你只管唱戏,别的都交给我。”
办公室里,时间过得很慢。
玉兰端起描金细瓷茶杯,啜了一口,又轻轻放下,杯托和杯沿相碰,发出极轻微的“叮”声。
她盯着杯沿上那抹口红印。
刚才阿珍端茶来时,她学着电影里富家小姐的样子,翘起小指,结果口红沾了上去。现在她有些懊恼,又有些得意,像是偷穿了大人的高跟鞋。
“你们说,”老陈蹲在沙发边,抱着他的胡琴,声音像从琴筒里飘出来的,“柱哥到底是什么人?”
阿强正在研究墙上的挂钟。那钟是西洋样式,鎏金的钟摆左一下右一下,切割着时间。
他听见问话,头也不回:“贵人。咱们的贵人。”
“可这也……”玉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太阔气了。师父在的时候,最风光那阵,也就租得起弥敦道一个小场子,还得跟人分账。”
阿梅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德辅道。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车窗里塞满模糊的人脸。双层巴士顶上坐着穿西装的洋人,手里拿着报纸,报纸在风里哗啦作响。她忽然想起父亲。
那个葡萄牙商人也有间气派的办公室,在皇后大道中,窗外能看见维多利亚港。他总说,香港是冒险家的乐园。可父亲冒险赌输了,破产后吞了膏,尸体在跑马地一间廉价旅馆里晾了三天才被发现。
“子怡姐真是好命。”玉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命?”阿梅冷笑,“方敬之卷钱跑的时候,你们不都说她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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