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像一串被点亮的星子。
林昭走到楼下，王奶奶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他拎起公文包应了声“知道啦”，转身往停车场走。
晨雾未散，车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用袖口抹开一块，后视镜里映出自己微抿的嘴角——今天这场局，该收网了。
市政府第七会议室的冷气开得足，林昭进门时，环保局长周正国正低头翻文件，住建局长张宏明在转钢笔，水务局长马明远盯着墙上的云州地图。
三人抬头见他，动作齐齐顿了顿。
“三位早。”林昭把黑色公文包放在长桌中央，金属搭扣“咔嗒”一声，惊得张宏明的钢笔滚出半尺。
他弯腰去捡，抬头时正撞进林昭含笑的眼：“张局手稳，怎么今天手滑？”
“空调太凉。”张宏明把钢笔插回口袋，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
林昭没接话，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三份《城市韧性建设试点实施方案》并排躺着，环保版的封皮是浅绿，住建是灰蓝，水务是藏青，颜色倒比内容和谐——环保要控指标，住建要卡预算，水务要抢工期，每一份都在“本系统主导”四个字上加重了字体。
“白皮书发布在即，但正式签署仪式必须有一方牵头。”林昭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刀，“牵头方要挂名总协调，后续试点成效、问责通报都得担着。”
会议室的空气“嗡”地凝住。
周正国的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环保方案的边角；马明远的目光从地图上挪开，落在自己的藏青封皮上，指甲盖压出一道白痕；张宏明的钢笔尖戳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团蓝墨，像滴凝固的血。
“林副市长，您看……”周正国率先开口，尾音轻得像飘在空调风里。
“您来定吧。”张宏明跟上，马明远几乎同时点头，三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林昭脸上。
林昭往后靠进椅背，手指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空白处：“我不定。”他扫过三张紧绷的脸，“群众定。”
周正国的眉毛跳了跳：“群众？”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青阳社区外广场。”林昭翻开公文包，取出一叠照片推过去——是昨天福兴社区试点现场，陈大爷举着签字的征求意见稿，张奶奶拉着保安的手笑。
“王砚秋主任组织居民代表抽签，定首个试点承接社区。”他指了指照片里举着积木模型的小女孩，“孩子们说，要是大人们争不完，就投票选。”
张宏明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这不合规矩！让老百姓挑哪个部门管？”
“没规矩说不能‘公众遴选执行主体’。”
清越的女声从门口飘进来。
苏绾踩着细高跟走进来，酒红色套装裹着腰肢，手里的鳄鱼皮手包晃了晃，“周局，您上个月牵头的老旧小区改造，不也搞了居民听证会？”她挨着林昭坐下，香水味混着会议室的冷气钻进众人鼻腔，“程序正义而已。”
周正国的脸涨成猪肝色，马明远低头翻手机，张宏明捏着钢笔的指节发白。
林昭看着三人表情，想起系统里阮棠今早的提示：“他们要的是免责金牌，你给的是民意盾牌——盾牌越沉，他们握得越紧。”
青阳社区外广场的太阳明晃晃的。
王砚秋举着扩音器喊：“福兴、南湖、银杏三个片区，抽中哪个哪个先试！”陈大爷攥着抽签箱的红绸带，李婶踮脚往箱子里瞧，几个小学生举着“我选南湖片”的纸牌蹦跳，笑声撞得梧桐叶沙沙响。
会议室的大屏里，陈大爷抽出的纸条被举到镜头前——“南湖片区”。
周正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南湖是水务重点区域！”
“可居民选了南湖。”林昭调出另一份文件，“试点方案里写得清楚，执行主体由承接社区所属领域确定。南湖的地下管网归水务管，自然由马局牵头。”他转向马明远，“马局，您看？”
马明远盯着大屏里欢呼的居民，喉结动了动：“行。”
周正国一屁股坐回椅子，张宏明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戳出第二个墨团。
苏绾勾着唇笑，指尖敲了敲手包：“我去律所查查法理依据，省得有人说程序有问题。”她起身时，酒红色裙摆扫过林昭的手背，像片烧着的云。
天楚律师事务所的落地窗外，梧桐树影斑驳。
苏绾把《行政授权合法性边界研究》翻得“哗哗”响，书签“啪”地掉在“社会参与程序”那章。
她抓起电话：“小吴，把儿童问卷和投票流程图送过来。”笔尖在信笺上疾走，“建议函”三个字力透纸背，末了附上法律顾问意见书，用红绳捆成整齐的一摞。
她抱着文件站在水务局长办公室门口时，马明远正对着电脑皱眉。
“马局。”苏绾敲了敲门，把文件递过去，“您争的是权，居民要的是活路——别让文件比人冷。”转身时，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节奏，像某种胜利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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