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八分，林昭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得跳了两跳。
他闭着眼睛摸过去，指腹刚碰到屏幕就被刺眼的白光灼得眯起眼——监督小组微信群里，"居民李某"的头像炸开新消息："强烈要求关闭社区所有摄像头！
我老婆被拍了一整晚！"
手机从指缝滑落在床单上，林昭翻身坐起时，后颈的薄汗已经洇湿了睡衣领。
他抓过手机时，消息气泡还在往上蹦：模糊视频里，穿红棉袄的女子在游乐区单杠下转悠，镜头晃得像被人攥着拍的，连时间戳都没有。
阳台的雨帘里传来汽车碾过积水的声响。
林昭的拇指悬在视频上三秒，突然想起王砚秋昨天在社区例会上说的话："新来的摄像头带时间水印，要截掉得用专业软件。"他摸到床头柜第二层，那里躺着王砚秋亲手做的值班日志复印件——今晚巡逻的是张婶家闺女，穿的正是红棉袄。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王砚秋的私信："林科，视频里的是小周，昨晚她替病假的老刘巡逻。"后面跟着张婶的语音，带着困意的大嗓门："我家丫头手机落我这儿了，她昨晚十一点半才到家！"林昭盯着屏幕，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嗡嗡响：【交叉验证计划触发概率92%】。
他回了个"好"，指节抵着下巴笑——鱼，开始咬钩了。
上午九点三十四分，区政府临时调度室的空调开得太足，沈清欢整理材料时指尖发僵。
她把"林昭同志牵头制定"的表述划掉，红笔在"居民提议-集体表决-轮值执行"下画了三道线。
隔壁桌的小张探头："沈姐，督查组要看领导重视程度，不加两句'在区委区政府正确领导下'不合适吧？"
沈清欢的笔尖顿在对比图表上。
信访量下降68%的柱状图里，红色箭头刺得她眼睛发酸——三个月前，她替林昭整理拆迁户诉求时，也是这样一支红笔，在"官民对立"四个字上画了个大叉。
她抬头时，窗外的梧桐叶正打着旋儿往玻璃上撞，像极了那些被碾碎的"领导指示"。"他们要看的是结果怎么来的，不是谁说了算。"她把材料推给小张，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灰，"你要是觉得不安，把社区老党员的联名信附在最后。"
中午一时十五分，苏绾的高跟鞋碾过律所大理石地面，嗒嗒声惊得前台小妹差点打翻咖啡。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热帖《南湖社区惊现偷拍产业链？
》，涂着酒红色甲油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发帖IP跳了三个境外代理，转发的二十个账号注册时间全在三天内，连头像都是同一家AI生成工具的模板。
"小周，把社区巡逻队的排班表调出来。"她扯松领口的珍珠项链，香水味混着打印机的油墨味漫开，"小刘，去网信办送侵权举报，就说'恶意剪辑公共视频侵犯公民名誉权'。"手机在桌角震动，是林昭的消息："等他们再推一波。"苏绾对着玻璃幕墙里的自己笑，耳坠晃出细碎的光——当年在法庭上，她也是这样看着对手把底牌一张张打错。
她把完整的巡逻记录、门禁刷卡截图和小周的亲笔证词打包，给顾轻语发了条微信："火候到了，该翻面了。"
下午四点二十九分，议事厅的吊扇转得吱呀响。
林昭坐在最末排的塑料椅上，看着前排几个老头拍桌子："摄像头是我们投票装的！
说关就关？"那个举着手机喊"隐私被侵犯"的中年男人攥着衣角，额头的汗把头发粘成一绺绺的。
"张叔，"王砚秋拍了拍他的肩，"你说你老婆被拍，我们调了当天的完整录像。"她点开投影仪，清晰的画面里，穿红棉袄的姑娘举着电筒晃过单杠，停在角落的垃圾桶前——那是上周被偷倒建筑垃圾的位置。"小周同志当晚捡了七袋垃圾，"王砚秋的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要看看她的工作记录吗？"
中年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
林昭摸了摸裤袋里的便签纸，那上面记着系统昨晚的推演结果：【居民自主验证可信度＞90%】。
他等到三位白发老人挤到投影仪前，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戳着时间轴解释"怎么查录像"时，才轻轻开口："要不把每次调数据的理由和审批人，都贴在公告栏？"
会议室突然静得能听见吊扇的风声。
最先应和的是一楼开小卖部的李婶："我报名当观察员！"接着是二楼的退休教师陈伯："我也来！"林昭看着人群里此起彼伏的举手，喉结动了动——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火要自己燃，才烧得久。"
晚间八点十一分，市委家属院的地下车库飘着霉味。
区委办副主任马国栋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加密短信的字在黑暗里刺得他眼睛生疼："计划暴露，暂停行动。"他捏着手机的手直抖，后颈的冷汗顺着衬衫领口往下淌——半小时前，他还信誓旦旦跟周明远说"保证闹得督查组看不成现场"。
绿化带里的顾轻语把相机镜头又往树叶后缩了缩。
她看着马国栋从黑色轿车里摸出个牛皮纸袋，塞进穿皮夹克男人怀里，动作快得像偷油的耗子。
按下录像键时，她的指尖冻得发麻，可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上回暗访黑网吧被推下楼梯时，她也是这么兴奋。
视频上传到加密频道的瞬间，她盯着自己起了冻疮的手背笑，在标题栏敲下六个字："火，烧起来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林昭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玉兰树的叶子滴着水，每一滴都在路灯下闪着光。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王砚秋的消息："明天早五点，图书馆见。"他摸出兜里的便签纸，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区块链存证"的墨迹被雨水晕开，像团正在蔓延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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