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涯重伤昏迷不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没多久就传遍了淮安城的大街小巷。
林府，丁婉忍不住深深叹息，已经进了腊月了，她盼得眼睛都快绿了的小儿媳妇终于要嫁进来了，原本她欢欢喜喜拉着大儿媳筹备婚礼事宜，没想到啊，离婚期仅剩三天，又出了这么档子事。
林家作为中山王近臣，此时大操大办一场红事，如果日后中山王没事倒也罢了，万一真挺不过一命呜呼，但凡有一个嘴贱的，给他们家上眼药，林家都落不到好。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可这节骨眼上，谁又愿意去触那份霉头呢？
丁婉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礼单，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这婚到底是结还是不结？
结了，怕王爷真挂了，再落人口实，说林家对中山王不敬；不结，那先前的准备岂不是全白费了？而且，这对女方家来说，也是极大的委屈和难堪。毕竟婚期早已昭告亲友，如今临时变卦，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她只觉得一阵头大，对身旁的嬷嬷说：“去把泳思叫来，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吧。”
林泳思放衙回来，听了母亲的烦心事后，忍不住想笑，纪无涯是死是活，不光他不在意，恐怕王府里的那些人，也没几个真心在意的，母亲的这番烦忧还真是犯不上。
“母亲，文氏人已经到了淮安，一切照旧，您安安心心操办，不碍的。”林泳思给丁婉吃了定心丸。
有了儿子这句话，丁婉也不多问，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等回了自己院子，榆树给他送上热茶，有些欲言又止地开口：“公子，您收到老爷的信已经五天了，该回信了。”
林泳思瞥了他一眼，榆树秒禁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父亲的这封信，难回啊！
他站起身，从书柜的暗格里拿出书信，又看了一遍。
天知道在此之前，他已经看过多少遍了，直到此时再读，依然觉得心惊。
与寻常的家书不同，这一封，是父亲身边的亲信星夜兼程，亲自送到他手上的，书信上头，还有一方澄泥封签，盖着父亲本人的私印。
这是他与父亲早就约定的，紧急情况下的联络印信，非重大事务不会使用。
他忙不迭地拆开想看，却被送信的亲信阻止：“小公子，主子交代，必须得无人在旁时，您一个人看。”
能让父亲如此慎重，林泳思不敢怠慢，连忙回了外书房，屏退下人，紧闭房门，这才小心地拆开信件，看起了内容。
他越看越心惊，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自上次林家全族下狱，差点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父亲生起了对中山王的不臣之心，这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两个月。
他们曾经聚在一起讨论过许多关于林家未来选择的可能，总觉得各条路都走不通，只能先忍一忍，等一等，结果父亲带着大哥回了保定府，转头就给林家找了个新主子？
而且信上写的名字是谁？宋临川？
是现任淮安卫所指挥使、他认识的那个宋临川吗？
父亲莫不是疯魔了？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同兵强马壮的中山王别苗头，与以卵击石何异？
林泳思只觉得指尖冰凉，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他猛地将信纸按在桌面上，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宋临川于林家有救命之恩，当时若不是他鼎力相助，李闻溪绝不会如此顺利地找到证据，他当时还受了些伤，林泳思对他的确心怀感激。
可这感激，可以让他在宋临川遇险之时，舍命相救，却绝对不可能赌上全族的性命，无脑跟随。
父亲是何等精明老练之人，怎么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决定？
中山王势大根深，经营南地多年，即便是如今重伤昏迷，王府还有世子爷坐镇，其麾下势力也绝非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所能撼动。
父亲难道忘了林家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的目光从父亲亲笔信的最后几行上划过，宋临川乃前朝皇族后裔，身份贵重，值得追随。
呵呵，前朝都从头烂到尾了，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骂前朝皇帝的话，一刻钟不带重样的，怎么如今还捧起了前朝皇族的臭脚呢？
而且他还是那句话，身份再贵重，这年头打天下，最终也是归结到兵马钱粮上的，其余条件都只是添头。
一个是占了南地三十六州府的王爷，一个是默默无闻、至今还得隐姓埋名的前朝皇族后裔，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谁能成事的可能性更大。
他压着信，一直没回，亲信不敢来烦他，便整日跟在榆树屁股后头，一天问八百回。
五天了，这封信压在他心头五天，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该如何回信？是痛陈利弊，劝父亲悬崖勒马？还是......遵父之命，与那个宋临川暗中联络？
父亲在信中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兴奋与决绝，仿佛这个宋临川是什么潜龙在渊，一旦出世便能搅动风云。
信中还隐晦地提到，宋临川手中掌握着足以“定乾坤”的力量，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定乾坤的力量......”林泳思喃喃自语，心中疑窦丛生。一个卫指挥使，能有什么力量定乾坤？淮安卫虽然也算拱卫的重要力量，但与中山王的铁骑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除非......除非这铁骑，并不是王爷简单交与宋临川代管这么简单，他是真正能驱使得动的！
这怎么可能？那是王爷花费无数心血，从牙缝里节约、才最终靠着大儿子的灰产，才建立起来的，宝贝得不要不要的，你告诉我其内里早就换了新主了？
荒谬！
如若宋临川真这么厉害，算无遗策，林泳思都忍不住怀疑，当初林家下狱，其实也可能会有他的手笔。
因为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理清楚，段宏辉因何会用自己的性命指证大哥，要知道，那些战甲真的是经了这姓段的手，才发放给项家精锐的。
林家出事后，宋临川又积极来提供各种帮助......
如此种种，由不得林泳思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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