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溪将尸身下的枕头抽了出来,与旁边的做了对比。
这两只枕套虽然颜色相近,都是青灰色,可角落里的刺绣却是两模两样,空着的一只绣着梅枝,邹春明枕着的那只绣的却是碧桃。
她放下枕套,打量起了整间屋子。
许是邹家特色,这屋内的桌椅板凳、瓷瓶摆件、窗帘床幔,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极度对称,对于强迫症患者非常友好,刚刚一进门,她就注意到了。
通常古人讲究雅致,并不十分推崇对称,很多孤品反而更受追捧。这间卧房被布置成这样,肯定是主子喜欢。
她挥挥手,叫捕快将邹夫人请来。
“邹太医的卧房,为何布置成这般模样,可是他自己十分喜爱对称之物?”
“是,老爷他自小便对对称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邹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想起往事,又一阵难过。
“家里无论是书房里的笔墨纸砚,还是这卧房内的陈设,都必须分毫不差地摆在中轴线两侧,连窗外那两株桂花树,也是刻意选了高矮粗细相近的,隔段时间必修剪一次。”
“他所有的东西,仆从们都不敢随便动的,若是谁不小心挪动了他书桌上的镇纸,或是碰歪了床头的瓷瓶,他发现了,定会亲自归位,有时甚至会因此心绪不宁大半日。”
“就连我与他成婚时,所备的嫁妆、衣物,他都要一一过目,务必做到左右成对,色彩、样式都力求平衡。”
“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心思细腻,后来生活得久了,才知这已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
懂了,邹春明真是个重度强迫症患者。
李闻溪不由地想问问邹夫人,既然如此,他平时开药方的时候怎么办?所有的药品种类也必须对称吗?还有针灸呢?穴位这玩意,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总不能也得扎对称吧?
当然,这话她可不敢问,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到枕套上。
像邹春明这么敏感的人,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枕套刺绣的不同,还能枕着它睡觉?
如此看来,小小一对枕套两模两样,就很怪异了。
她将两只枕套都递给邹夫人:“夫人请看一下,这一对枕套,是什么时候换上的?”
邹夫人接过枕套,指尖轻轻抚过那不同的刺绣,眉头微蹙,盯着瞧了半天:“这枕套......不对啊!这两只不一样啊!”
“府里的被褥枕套都是按日更换,在老爷身边伺候的下人都知道他的习惯,怎么会换上两套不一样的?”她脸色变了变:“去,把昨日在老爷房中伺候的下人都叫来!”
李闻溪一直在仔细观察邹夫人的反应,见她脸上的惊讶不似做伪。
不多时,两个负责铺床叠被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被带了进来,一进门便“噗通”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夫人饶命!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枕套怎么会不一样的!”为首的大丫鬟哭着辩解:“昨日换被褥时,奴婢特意检查过,两只枕套都是绣着梅枝的,绝不可能出错啊!”
另一个小丫鬟也急忙点头:“是啊夫人,我们都知道老爷的规矩,哪敢怠慢?定是、定是后来有人换过!”
邹夫人脸色铁青,厉声道:“胡说!老爷的房,平时怎会有闲杂人等进来?谁会无缘无故地换了老爷的寝具?除非......”她猛地顿住,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随即又强压下去。
李闻溪走到床边,拿起瓷枕观察。
一对毫无瑕疵的青花瓷枕,釉色均匀,表面还有细密的纹路,是对上品。她刚想放下,被直射进来的光线一晃,瓷枕上有块颜色不大对劲的地方。
对着光再照几下,她复又拿起另外一只未使用的瓷枕,这一只上没有变色。
她在变色部位摩挲了几下,手指尖出现了可疑的暗红色,凑到鼻下轻嗅,有血腥气......
是血迹!看出血量并不大,又被什么东西擦拭过,只在纹路里留下淡淡的印记。
她刚才也检查过死者的脖颈、太阳穴和后脑等易致伤的部位,并未发现伤痕。
这血迹从何而来?
难道被换掉的那只枕套上,也沾上了血迹,凶手为了遮掩死者身上有伤的事实,这才动了手脚吗?
“你们昨日更换枕套时,可曾留意这瓷枕有什么异样?比如是否干净,有无污渍?”李闻溪转向那两个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
丫鬟哭着摇头:“回大人,奴婢更换时,瓷枕都是擦得干干净净的,绝无半点污渍。若是有的话,奴婢们定会仔细擦拭干净的,哪敢就这样放着。”
另一个丫鬟也跟着说:“是啊大人,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绝不敢马虎。”
李闻溪沉默了。如果丫鬟所言属实,那么这血迹,必然是在她们更换枕套之后才沾上的。
凶手煞费苦心地换掉枕套,掩盖血迹,究竟是为了隐藏什么?是邹春明的死因,还是凶手自己留下的痕迹?
她不由得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尸身,还有哪里,可能是伤,又是她一时不察,未能及时发现的呢?
头发里!
她心中一动,立刻俯身靠近邹春明的头部。死者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束着。
“邹太医平日入睡时,也这样束着头发吗?”睡觉头发也不散开,这得多难受啊!
“这......这倒不一定,端看老爷自己的心情。”邹夫人支支吾吾地说。
李闻溪戴上白布手套,拆开死者浓密的头发,一点点拨弄,用手轻轻触摸着,试图发现一点异样。
终于,在死者头顶位置,她触到了一点小小的坚硬突起,肉眼看不出什么,她吩咐人搬来几盏灯台,借着灯光,从邹春明的头顶位置,夹出了三根银针。
银针几乎尽根没入死者体内,只余了一点点在外面,不仔细摸,根本看不见。
此物一被找出,邹春明的死因终于可以确定了。脑组织被破坏,下手还真黑啊。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凶手手段很高明,又极有耐心,并且可以在邹府来去自如......
喜欢溪午未闻钟请大家收藏:(m.zjsw.org)溪午未闻钟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