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丫踩着泥泞往自家田里走,脚下的冻土“咔嚓”裂了道缝,露出底下板结的黑土。去年冬天雪少,土硬得像块铁,连谷种都难埋下。
“这地得松松,不然下种也长不好。”青禾拎着个谷壳编的篮子跟在后头,篮里装着太奶奶传下的老犁铧,锈迹斑斑却透着沉劲,“手札里说‘春犁裹谷灰,田肥苗不亏’,咱得按老法子来。”
赵铁柱扛着新做的木耙过来,耙齿上缠着谷秆:“李木匠说这耙齿蘸了桐油,不生锈。”他往田埂上啐了口唾沫,“昨儿去柳溪村,见他们的地也硬得很,柳根正愁没好法子呢。”
看田的老顾爷蹲在渠边抽烟,烟袋锅敲了敲石头:“前几年图省事,用机器翻地,快是快,可把土都轧实了。”他往田里指了指,“你太爷爷那时候,开春就用谷壳灰拌粪肥,撒在田里再犁,土松得能攥出汁来。”
周丫把犁铧架在牛背上,青禾往犁尖抹了把谷壳灰:“太奶奶说这灰能滑土,犁着省劲。”她牵着牛绳往田里走,牛蹄踩在冻土上“咚咚”响,犁出的土块却还硬邦邦的。
“得先烧点谷壳火,把表层土烘软。”赵铁柱抱来捆干谷秆,在田头烧起堆火,火苗舔着冻土,冒出股白烟。老顾爷蹲在火堆边,用树枝扒拉着灰烬:“等火灭了,把灰拌进土里,既能松土,又能肥田,一举两得。”
柳根带着几个后生扛着锄头来了,裤腿上还沾着泥:“俺们村的地比你们这还硬,”他往地上啐了口,“听说你们有松土技巧,特来学学。”
周丫指着火堆:“哪有啥机器,就是用谷壳灰和着牛粪肥田。”她让青禾舀来桶渠水,往灰堆里倒了点,“你看,这样拌出来的灰肥,潮乎乎的不扬尘,撒在田里还保墒。”
柳根的媳妇拎着个谷壳编的肥筐跟来,筐里装着刚攒的鸡粪:“俺们带了这个,能混着谷壳灰用不?”
“咋不能?”赵铁柱接过筐,往灰堆里倒了半筐鸡粪,“鸡粪劲大,混着谷壳灰,肥效更匀,还不烧苗。”
后生们学着周丫的样子,用锄头把灰肥往土里翻。小石头力气小,锄头举不高,急得直咧嘴。青禾走过去,握着他的手教:“顺着土缝往下刨,像给地挠痒痒似的,不用太使劲。”
田埂上渐渐热闹起来:女人们蹲在渠边洗谷种,用谷壳编的筛子晃着,把瘪粒筛出去;男人们扛着锄头翻地,谷壳灰混着泥土的腥气漫开来;老顾爷则在田头用树枝画着垄沟的走向,嘴里念叨着“宽一尺,深五寸,谷苗才能扎稳根”。
日头爬到头顶时,周丫家的半亩地已经松透了,土块细碎,还冒着热气。柳根蹲在地里捏了把土,攥成团又散开:“这土活泛得很,比机器翻的强。”他往自家田的方向喊,“都学着点!这法子省钱还管用!”
正忙得欢,镇上农技站的张技术员骑着自行车来了,车后座捆着包化肥。他看着田头的火堆和灰肥,眉头拧成疙瘩:“现在都用复合肥,谁还烧这谷壳灰?又费劲又不卫生。”
老顾爷往火堆里添了把谷秆:“你那复合肥是快,可后劲不足,谷苗长到半腰就蔫。俺这谷壳灰混粪肥,能管到秋收,哪样划算?”
张技术员从包里掏出份宣传单:“科学施肥讲究氮磷钾配比,你们这土法子没数据支撑,万一烧了苗咋办?”他往田里撒了把复合肥,“你看这肥,颗粒均匀,用量好控制,比你们这灰糊糊的强。”
柳根的媳妇忍不住开口:“俺们去年试过复合肥,谷穗倒是大,可杆细,一刮风就倒。用灰肥的那半亩,杆粗穗满,抗得住风雨。”
周丫没说话,从田里挖了两捧土,分别装进两个谷壳编的盆里,一个拌了灰肥,一个撒了复合肥:“咱等三天,看看哪盆土更疏松,保墒更好。”
张技术员撇撇嘴:“三天能看出啥?科学施肥是经过试验的。”但架不住众人起哄,只好留下等着看结果。
三天后,两盆土有了明显差别:拌灰肥的土松松软软,攥着能成团,松开就散;撒复合肥的土却有点板结,捏起来硬邦邦的。张技术员蹲在盆前,半天没说话,忽然抓起把灰肥:“这灰肥里到底有啥门道?”
“啥门道也没有,就是土办法。”老顾爷磕了磕烟袋,“谷壳烧的灰含钾肥,粪肥有氮肥,混在一块,刚好够谷苗长身子。”他指着田埂上的野草,“你看这草,长在灰肥堆边的,比别处的都壮实。”
张技术员的脸有点红,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那……你们这灰肥的比例咋配?我记下来,回去研究研究。”
春分那天,连亲渠两岸的田里都撒上了谷种。周丫家的田里,灰肥混着泥土泛着黑,谷种埋下去的地方,用谷秆插了小标记,像插了片小旗子。
柳根带着村里人来帮忙,女人们用谷壳编的筐提着谷种,男人们则用锄头开垄,小石头跟在后面,往垄沟里撒着谷种,嘴里还唱着青禾教的谣:“谷种埋进软土里,喝足渠水长个子,秋天结出金穗子,装满俺家谷仓子。”
周丫往田埂上插了排谷秆编的稻草人,身上穿着旧衣裳,手里还攥着个谷壳编的小扫帚:“这样能吓鸟,谷种不会被啄走。”
青禾提着篮子给众人送水,用的是谷壳编的水壶,壶里的水带着点谷香:“歇会儿再干,喝口水。”她往小石头手里塞了块谷面馍,“垫垫肚子,才有力气撒种。”
老顾爷蹲在田头,看着泛着潮气的土地,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照这光景,今年准是个好年成。”他往远处指了指,“你太奶奶年轻的时候,就靠这法子,让连亲渠两岸的谷穗压弯了腰。”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把谷种撒完了。众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黑油油的土地,风一吹,带着谷壳灰和粪肥的气息,心里都热乎乎的。
赵铁柱往渠里扔了块石头,水花溅起来,落在田埂上:“等谷苗长出来,咱就引渠水灌溉,保证喝得饱饱的。”
周丫望着田垄里的小标记,忽然想起太奶奶手札里的话:“春田不负苦心人,一滴汗水一粒谷。”她摸了摸兜里揣的新谷种,粒圆饱满,像揣着颗小小的太阳。
远处的连亲渠哗哗流着,水光照在田里,像撒了层银。周丫知道,这春田里的故事才刚开始,谷种会发芽,会拔节,会抽穗,就像这些带着谷香的老法子,会在新的日子里,长出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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