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卫的反应……不对。
这不是黎南霜预想中，少年会有的任何一种反应。
无论是毫不犹豫地答应，还是因责任重大而犹豫，亦或是关切地追问缘由。
眼前这张骤然褪去所有羞涩红晕只剩下空茫愕然的脸，让黎南霜心中那点原本笃定的掌控感，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裂痕。
一丝不安悄然滋生。
金卫是她计划中预期里最有可能也最应该爽快答应她这个请求的人。
他心思单纯，对她有着近乎盲目的好感与信任，又与顾澈没有直接的利益或情感牵绊。
更重要的是，他有这个能力。
身为御封的金吾卫，身手不凡，且能一定程度上代表霍司震的态度。
如果连他都拒绝了她……
她当然还有其他备选方案，可以尝试联系谢斯辰或者许允承，甚至实在万不得已，她也可以尝试依靠自己那些尚未完全摸清的“内应”，独自设计逃走。
但那些方案的成功率、可控性以及后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都绝对比不上此时此刻，让金卫直接带她离开来得干净利落。
一劳永逸。
金卫是最好的也是她精心挑选的第一人选。
正因如此，她才会特意吩咐手下人密切关注他的动向，抓住他上门的机会主动创造这次会面。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金卫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难道不愿意吗？
他之前不是连问都不问就答应了吗？
不是“都可以”吗？
她这句“带我走”，难道超出了“都可以”的范畴？
不。
黎南霜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与不安。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机会稍纵即逝。
既然已经将请求摆在了他面前，就算他此刻显露出犹豫或抗拒，她也必须想办法努力让他愿意。
瞬间黎南霜眼中便蓄起了盈盈水光，长睫微颤，仿佛承受不住巨大的失望与委屈。
她微微咬住下唇，努力不让那晶莹的泪珠滚落，声音却已经变了调，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轻颤，望向金卫：
“大人……可是要反悔了？”
金卫原本是个对他人情绪，尤其是眼泪，感知相对迟钝，甚至可以说有些无动于衷的人。
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流血，山林中遵循着弱肉强食，无论是男人的怒吼还是女人的哭泣，都很难真正触动他内心深处那根属于人类复杂情感的弦。
但显然……黎南霜是唯一的例外。
她的眼泪，哪怕只是将落未落地含在眼眶里，对他而言都拥有着堪比千军万马的冲击力。
几乎是在看到她眼中水光的刹那，金卫所有因震惊而产生的空白和迟疑，都被一股更强烈的心疼与慌乱瞬间冲垮。
“没有！我没有！”他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紧，深绿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他不是他没有千万别误会”的焦急。
“我绝不是要反悔！我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黎南霜需要的就是他这一句斩钉截铁的承诺。
有了这句话，她心下稍定，知道她至少没有完全失去这个最优选择。
但戏已经开场，唯一的观众也已就位，并且给出了她想要的反应，她自然需要将这场表演继续下去，演得更逼真更动人。
“那……那大人方才为何露出那样的表情？”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小，带着压抑的抽噎，肩膀轻轻耸动，那副泫然欲泣强忍伤心的模样，简直要让金卫的心都揪成一团。
恨不得立刻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只求她别再露出这样让他难受的表情。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金卫笨拙地一遍遍地重复着，想上前安慰，却又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把人搂进怀里吗？
他倒是想，可又怕他的莽撞和刚刚过高的体温会再次惊扰到她，让她更加难过。
“我都不怕……”黎南霜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带着浓浓的惹人怜爱的鼻音，望着他，“大人在怕什么？”
这句话终于让金卫从单纯的慌乱中，找回了一丝思考的能力。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这种凝重甚至超过了他曾经在战场上面对难以战胜的强敌之时的郑重。
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
“我只是……不明白原因。”
他深绿色的眼眸直视着黎南霜，里面充满了真诚的疑惑与不解，“顾澈他虽然性子有时候古怪了些，行事也让人捉摸不透，但是他对你……是个好哥哥。”
金卫一边努力回想他与顾澈有限的几次接触，以及从将军那里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一边拧紧了眉头试图理清这其中的矛盾：
“他很在乎你，非常在乎，我看得出来。”
他确实看到了。
顾澈看向妹妹时那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专注与偏执；他将妹妹护在身后时那种不容任何人靠近的戒备与强势；甚至是他限制妹妹与外界的接触，在金卫看来，虽然方式有些极端，但初衷也只是出于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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