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管自己内心如何困惑、如何隐隐作痛、如何无法真正理解她这突如其来的“清醒”，古子寒都强迫自己将这些翻腾的疑问压了下去。他不想质问她，不想逼她解释，更不想在这条春夜的小路上展开一场可能伤及彼此的辩论。
因为，他知道夏雪对杜嘻嘻意味着什么——那是她整个精神世界的基石之一。
老夏的离去，是刻在她心口永不愈合的伤疤。杜嘻嘻此刻所有的蜕变、所有的决绝、甚至这份看似“推开”他的举动，都必然与这份深切的失去和随之而来的责任觉醒息息相关。
他不能，也不忍，用自己的困惑去触碰她这道最深的伤口。
何况，他喜欢杜嘻嘻，喜欢的到底是什么？不就是她身上那股子认定了就心无旁骛、一往无前的劲儿吗？不就是这份即使在泥泞中也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倔强吗？即使此刻这股劲儿用在了推开他这件事上，他依然无法否认，这恰恰是她最打动他的核心。
他不能因为自己不理解，就去否定她正在经历的这场艰难却必然的成长。
“不说这些了，”古子寒努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
他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和关切：“你吃东西了没有？我带你去吃点东西。”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实际的关心方式。
“看我，”杜嘻嘻也被他这笨拙的关心逗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带着点窘迫的笑意，“这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她想起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肯定是一路奔波而来。
夜色更深了，路灯的光显得更加昏黄朦胧。杜嘻嘻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满心困惑和失落、却依然选择理解（哪怕是不懂装懂）和关心的少年，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暖流。那些关于梦想、关于责任的沉重话题，暂时被搁置一旁。
她做了一个让古子寒猝不及防的动作——她微微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地、短暂地拥抱了他一下。
这是一个浅浅的拥抱。没有用尽全力，没有缠绵缱绻。她的手臂只是虚虚地环过他的腰际，身体也保持着一点克制的距离。她的脸颊甚至没有贴上他的肩膀，只是靠近了一下，便迅速分开。时间短得如同蜻蜓点水。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一个带着体温的、无声的安慰和……和解的信号。
它传递着“我知道你的心意”、“谢谢你的理解”、“我并非真的要推开你”的复杂信息，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然后，在古子寒还沉浸在那个短暂拥抱带来的巨大震撼和温暖余韵中时，杜嘻嘻已经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她的手心因为长期握笔带着薄茧，有些干燥，却异常温暖有力。
“跟我去我住的地方看看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轻松，“我那里有吃的。这个时间点了，外面也没什么吃饭的地方营业了。”她拉着他的手，转身朝着租住公寓的方向走去。
古子寒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他小心翼翼地掌握着杜嘻嘻牵着自己的力度，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和那层薄茧的粗糙感。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用力地反手握住她，想将那只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确定些什么。他试了几次，手指微微蜷缩，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但终究……还是顺从地、乖乖地任由她牵着，像个被领回家的迷路孩子。
朦胧的夜色下，光影在两人身上、脸上、以及脚下的人行道上，投下明明灭灭、不断变幻的图案。古子寒跟在杜嘻嘻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她倔强而娇小的背影。
路灯的光勾勒出她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肩上的画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步都显得坚定而踏实。
晚风拂过她耳畔的发丝，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气息——那是属于她的、奋斗的味道。
看着这个在光影中沉默前行的背影，古子寒的心里，那片被茫然、自卑和恐惧笼罩的荒芜之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种子。
一种莫名的暖意，混合着酸楚、心疼、释然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守护欲，悄然升腾而起，渐渐弥漫开来，充盈了他整个胸腔。
即使前路不明，即使梦想的归属尚未厘清，即使他依然感到自惭形秽……但这一刻，能这样被她牵着，能这样看着她倔强前行的背影，能确定自己“一直都在”的位置，便足以让他那颗悬宕不安的心，找到了暂时的、温暖的栖息地。
他默默地跟随着，将所有的疑问和复杂心绪都暂时按下，只愿这被路灯拉长的、彼此相连的影子，能走得再久一点，再远一点。
“你看，古子寒，路边的二月兰都开了呢？我竟然都没有发现。”
“你看，这是黄色的迎春花么？哇，看起来好香的样子。”
“哇，从来没发现这里的空气原来这么清新，真的很好闻啊。”
“古子寒，你想吃什么，我现在会做很多的快餐！是快——餐——哦！很快很快，三分钟搞定的那种！”
“古子寒，你看，我的画技，长劲好多了吧？你看，你看我这苹果的色彩调的怎么样？”
“古子寒，怎么样，我泡的面有没有特别好吃？”
“古子寒，是不是杜彬告诉你在在这里的？你们现在竟然是好朋友了？”
“古子寒，这些是我的视频课，你有需要的话，我找人复刻一份光盘带你带回去。”
“古子寒，这个，这幅画送给你，这是我画的，你能不能看的出上面画的是你？”
“古子寒，这个，这个围裙送给你，这个特别好用，不用洗，脏了擦掉就行了，我觉得这个颜色也特别适合你。”
“古子寒，你好好坐着别动，重新画一张给你好不好？”
“古子寒，你看看，我这个线条怎么样。”
“古子寒，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爱自己，找到自己最想走的路。”
“古子寒，再见。考后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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