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开始上茶点。并非正餐，而是精致的粤式茶点：虾饺、烧卖、叉烧包、蛋挞……盛在小巧的蒸笼或瓷碟中，一笼笼、一碟碟地铺满圆桌。酒水也已备好，除了传统的桂花酿、绍兴黄，还有西洋的葡萄酒和香槟——又一个新旧交融的象征。
龙巧云没有急于参与任何深入的谈话。她先是与身旁的几位年轻小姐闲聊，话题从最近新开的西洋百货公司里的法国香水，到宫中流传出来的新款旗袍花样，再到西山新修的跑马场。
她言谈得体，见识不俗，偶尔提及一两位西洋画家的名字，或是引用一两句英文诗句，都恰到好处，既显出家学渊源，又不至于卖弄。
但她的耳朵和眼睛从未停止工作。
（左边第三位，赵启轩，赵家嫡孙，其祖父是军机处行走。他今晚看了三次怀表，与张明远交换了两次眼神，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十七下——不耐烦，且是今晚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对面那位穿墨绿西装的是孙家三少孙文柏，其父掌管津门海关。他一直在观察我，但眼神不是审视，而是评估——像在估价一件商品。他在想龙家还有多少“价值”。）
（右后方那两位低声交谈的小姐，一位是冯家，一位是陈家，都是中等家族。她们的话题看似在讨论香水，但三次提到了“变卖”、“周转”等词——家族可能遇到财务问题，是潜在的突破口或墙头草。）
（张明远看似热情，但他给我倒茶时，壶嘴对着我的方向——在茶道中，这是不敬。他在试探我的反应。我假装没看见，但记下了。）
（李婉……她向我敬酒时，手指在杯底轻轻画了个圈。这是李家内部用的暗号，意为“小心，有诈”。她在向我示警？为什么？）
信息如流水般涌入，在龙巧云脑海中迅速分类、分析、串联。她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微笑，仿佛只是一个来参加普通聚会的大家闺秀。
寒暄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在这期间，龙巧云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她与在场超过三分之二的人进行了至少一次简短而友好的交谈，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家世背景、以及谈话中透露出的细微偏好（比如孙文柏喜欢西洋机械，陈家小姐痴迷昆曲）。
第二，她通过看似随意的提问，了解了今晚聚会明面上的由头——庆祝张明远新得了一幅唐伯虎的真迹（虽然那画八成是赝品）。这理由拙劣得可笑，但没人戳破。
第三，她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符合预期”的龙巧云：美丽、有教养、略显稚嫩但举止得体、对家族事务似乎了解不深但愿意学习的大家闺秀。这个形象很重要——它降低了猎物的警惕性。
茶点用罢，侍者撤下残席，换上了新的茶具和果盘。话题开始逐渐转向更实质性的内容。
“说起来，”张明远放下茶杯，声音提高了几分，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近日家父在朝中听闻，朝廷有意整顿各省的‘矿务’（指矿业、铁路等新兴实业）。据说要设立专门的‘矿务局’，统一管辖。此事若成，恐怕现有的许多‘私营矿场’，都得重新登记、评估，甚至……改组。“
厅内安静了一瞬。
“矿务”是块肥肉，尤其是在这个洋务运动方兴未艾的年代。龙家在全国拥有至少七处大小矿场，包括两座铁矿、一座煤矿和四处稀有金属矿。这些产业技术门槛高、投入大，但利润也极其丰厚，更是军械制造、铁路建设等战略产业的基石。
张明远这话，等于是掀开了今晚真正话题的幕布。
龙巧云垂眸，用银签子叉起一块蜜瓜，动作慢条斯理。她在等，等其他人接话。
“张兄说得是。”接话的是赵启轩，他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全场，“不仅是矿务，听说连各地的‘船坞’（指造船、航运业）也要纳入整顿。朝廷这是要收权啊。那些规模小、技术旧的私营船坞，恐怕……难以为继。”
又一块肥肉。龙家在津门、上海、广州各有一处船坞，虽然规模不算最大，但技术先进，且与海外有采购渠道。
“何止船坞，”孙文柏晃着手中的红酒杯，漫不经心地说，“就连传统的‘茶园’（指茶叶贸易，龙家的核心产业之一）、‘绸庄’（纺织业），如今也受到洋货冲击。我听说江南不少老字号，今年都亏了本，不得不变卖祖产周转。”
三大核心产业，全被点到了。矿务、船坞、茶园绸庄——这是龙家商业版图的三大支柱。
所有人都看向了龙巧云。
她将蜜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又用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才抬起眼帘。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说话的那三人，最后落在张明远脸上。
“诸位世兄消息灵通，巧云佩服。”她声音温和，“龙家确实有些许产业涉及这些行当。朝廷若有新政，自当遵从。只是……”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巧云愚钝，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张世兄。”
“妹妹请讲。”张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朝廷整顿矿务、船坞，是为规范行业、增强国力，此乃好事。”龙巧云缓缓道，“但既是整顿，总要有章可循。不知这‘重新登记、评估、改组’，具体章程如何？是全部收归官办，还是官督商办？若是后者，原有东家是必须退出，还是可以保留股份，参与经营？若是保留股份，作价几何？若是参与经营，话语权几分？”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她不是在哭诉“你们要抢我家产业”，而是在就事论事地讨论“政策实施细则”——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关于朝廷新政的学术讨论。
张明远愣了一下。他预想过龙巧云可能慌乱、可能强撑、可能哭泣、可能愤怒，却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地反问政策细节。
喜欢龙家传【1】请大家收藏：(m.zjsw.org)龙家传【1】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