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明远蘸满墨汁的笔尖即将触到意向书末尾的签字处时——
“且慢。”
龙巧云的声音不高,却如一枚冰针,刺破了宴厅内某种即将落定的氛围。
张明远的笔悬在半空,眉头蹙起:“巧云妹妹,还有何事?”
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身上。经过近四个时辰的鏖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烦。烛火已换过三遍,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已是丑时末,寅时初了。
就在这时,宴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没有脚步声,没有通报,一个佝偻却异常稳重的身影如同影子般滑了进来。是福伯。他穿着深灰色的家仆短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得近乎刻板。他手中托着一个乌木托盘,盘上覆着一方素白丝绸,丝绸下隐约可见一封信笺的形状,以及一个更小、更硬的轮廓。
福伯径直走到龙巧云身侧,微不可察地躬身,将托盘呈上。
满厅寂然。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福伯的出现方式、他手中的东西、乃至他那种完全无视在场所有人的态度,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压力。
龙巧云心中也是一凛,但面上不显。她轻轻揭开丝绸。
托盘上,果然是一封信,以及一把枪。
枪是左轮手枪,柯尔特M1873的样式,枪身泛着冷硬的蓝黑色光泽,握柄是胡桃木的,保养得极好。在烛光下,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的寒意。
信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上的印记——是一条简化的龙纹。
龙巧云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哥哥的私印。
她拿起信,指尖触到冰凉的封蜡,动作平稳地撕开。抽出信纸,展开。
字迹是龙天的,她认得。但笔迹略显仓促潦草,与哥哥平日力求工整的风格不同,仿佛是在极紧迫的情况下写就的。
“妹妹,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开篇第一句,就让龙巧云瞳孔微缩。
(许久不见?我们明明才分开几个时辰……)
她继续往下看。
“当然,对你而言,不过是几个小时,对我来说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年乃至几十年。”
(什么意思?哥哥那边……时间流速不同?是那个“盒子”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我希望现在你可以,先拖一下,尽可能的拖一下时间,直至无法再拖延的时候,因为我会来。如果我没来的话,请拿着这把枪,找到我,最后再询问我一个问题,如果我答错了,请一定要杀死我!”
(杀死……哥哥?)
龙巧云的指尖微微发凉,但她强迫自己镇定,目光飞速扫过接下来的文字。
“而在途中看到了什么比较奇怪的事情,请不要在意,因为这起码有99%的概率,这是假象。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终将会见面!”
(假象……终将见面……)
“那么这个问题是——今天星期几?”
“这答案你应该心里清楚。”
信到此结束,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龙巧云握着信纸,脑中思绪如电光火石般急转。
(星期几?今天……今天是父亲头七后的第三天,按农历算是……不,哥哥问的不会是农历。他指的是我们小时候的那个“暗号”。)
(哥哥在预警。他那边出事了,而且是很严重的事,严重到他需要我用枪指着他、用暗号验证他。他在争取时间,他要过来。而我的任务,就是在他到来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这里。)
龙巧云缓缓折起信纸,连同那把沉甸甸的左轮手枪,一并收入怀中礼服的内袋。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收下一封普通的家书。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张明远探究的目光,以及满厅的疑惑。
“张世兄,”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静了几分,“笔,请先放下。”
“为何?”张明远脸色沉了下来,“意向书已成,只差签字。妹妹方才不也催促尽快落定吗?此刻又为何阻拦?”
龙巧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上了些许难以捉摸的深意:“方才催促,是怕夜长梦多。但现在转念一想,如此重要的合作框架,若只凭我们一夜磋商便仓促定下,未免……太过儿戏了。”
“儿戏?”赵启轩声音拔高,“我们谈了整整一夜!你如今说儿戏?”
“正因谈了一夜,才更觉需要慎重。”龙巧云不急不缓,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个更放松却也更显主导的姿态,“意向书条款虽已列出,但其中诸多细节,仍有推敲余地。譬如……”
她目光扫过羊皮纸上的文字,随手一点:“第三条,关于矿场技术团队‘长期聘用合同’的表述。‘长期’是多久?三年?五年?还是直至退休?薪酬‘由公司承担’,具体标准如何?是参照现有龙家标准,还是合办公司自定?若自定,是否需经龙家同意?这些,都未写明。”
张明远耐着性子:“这些细节,后续具体契约中自然会明确。意向书只是框架……”
“框架就更不能含糊。”龙巧云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框架若歪了,后续契约如何能正?况且,有些问题,现在若不厘清,后续恐生更大分歧。比如……”
她不等对方反应,连续发问:
“船坞合办公司中,龙家保留的董事席位,是拥有完整表决权的董事,还是仅具建议权的‘顾问董事’?”
“采购渠道使用费‘按年结算’,是按固定金额,还是按采购额比例?支付货币是白银、银元,还是英镑?汇率波动风险谁承担?”
“茶园绸庄转型‘高端定制’,‘高端’标准由谁定?是龙家,还是新引入的战略投资者?若双方意见相左,又以谁为准?”
“人员移交的‘优先聘用权’,行使期限是多久?龙家探访人员的频率、方式,是否需要提前报备?若发现新东家苛待人员,龙家除了优先聘用,是否有权要求赔偿?赔偿标准如何?”
问题一个接一个,细致入微,直指每一个可能产生模糊和纠纷的角落。她仿佛突然变成了最苛刻的讼师,对这份刚刚还被她催促签署的意向书,开始了逐字逐句的挑剔和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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