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候对了。”她说。
嘉禾站在桌边,手垂着,像等先生阅卷的蒙童。
静婉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喉头动了一下。
“你爹走那年,”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做的最后一碗,火候差了半刻。他那天手抖。”
嘉禾不知道这事。他爹走时他才十三,只记得满院子的人,满院子的白花,灶上冷了好些天。
静婉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
“这碗,补上了。”
嘉禾喉头滚了滚,没说出话。
春梅别过脸,装作去盛汤。
第二天一早,嘉禾去了趟粮站。
建国正在卸货,肩上扛着一袋面粉,汗把背心洇透了。见弟弟来,他把面袋往库房一撂,拍打着身上的白灰。
“今儿不是礼拜天,你咋来了?”
嘉禾站在门口,半天才说:“哥,我想支个摊。”
建国拍灰的手停了。
“卖吃食。沈家那套。”嘉禾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在石头上刻,“执照我去问过了,能办。前门那边有门脸,十五平米,月租四十七。”
建国没说话,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
“缺多少?”
嘉禾垂下眼睛:“算上桌椅灶具,首批进料,押一付三……得一千一。”
他没说“借”,也没说“凑”。
建国转身进了里屋。
粮站的办公室很小,一张三屉桌,一把木椅,墙角堆着账本。建国拉开中间那个抽屉,从一堆票据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蓝布,洗得发白了,四角用线密密缝住。
他把布包搁在桌上,没解开,手掌按在上面。
“这是我和你嫂子攒的。”他说,“准备给为民结婚用的。”
嘉禾立刻说:“哥,那不能动。”
建国没理他,手指笨拙地拆那缝线。他手指粗,关节突出,拆了好几下才拆开。布包摊开,里头是一沓钱。
十块的居多,也有五块、两块。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像从水里捞出来又熨过的。
“八百整。”建国把钱往前推了推,“你先拿着。”
嘉禾没接。
他盯着那些钱。有些票面上还有圆珠笔划过的痕迹,大概是哪家小店找零时随手写的;有些边角发毛,摩挲过无数遍。他不知道哥攒了多久。八百块,粮站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
“哥……”
“老二。”建国打断他,把钱摞齐,推到他手边,“哥这辈子没本事。接班时爹问过我,是想学厨还是想进粮站。我说进粮站,铁饭碗,稳当。”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那会儿我想,沈家总得有个稳当的人。你打小手巧,爹说你是这块料。娘身子不好,我得把这个家撑住,你才能去学。”
嘉禾喉头哽住。
建国把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常年扛粮包,掌心磨出一层厚茧,硌得人肩膀疼。
“这二十年,你在砖厂,我看在眼里。”建国说,“你从没抱怨过。可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过的日子。”
他用力按了按弟弟的肩膀。
“现在政策开了。哥的钱你拿着。赔了算我的,赚了你还我。”
嘉禾低头看着那沓钱。
窗口的光照进来,落在蓝布包上。布包洗得太多次,经纬都松了,有些地方透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他们兄弟俩做棉袄,用的也是这种蓝布,一人一件,过年穿。
“哥,”他声音很低,“我要是赔了呢?”
建国没回答。他把布包四角重新折好,塞进嘉禾手里。
“那你就欠着。”他说,“欠一辈子也行。”
嘉禾攥着布包,指节发白。
他想起七岁那年,大哥带他去护城河边摸鱼。他踩空了,整个人栽进水里,是大哥一把拽住他,死命往上拖。上岸后大哥的胳膊肘磕在石头上,血糊了半条袖子,却只顾着看他咳水。
“你欠我一条命。”大哥说,“长大了还。”
那年他七岁,大哥十一。
如今大哥五十一了。
嘉禾把钱揣进怀里,贴身,隔着衬衫硌着心口。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哥。”
“嗯。”
“这钱,我连本带利还你。”
建国没回头,把抽屉合上。
“行。”
嘉禾回到老宅时,天已擦黑。
春梅在院里晾衣裳,见他进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问成没成,只是说:“娘在里屋等你。”
嘉禾推开里屋的门。
静婉坐在炕沿上,背对着窗。窗纸旧了,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的,照着她花白的发髻。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搁在膝上,看不清是什么。
“娘。”
静婉没应声。她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膝上那物件。
嘉禾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首饰盒。
紫檀木的,巴掌大小,边角磨得溜圆。盒盖上嵌着一片云纹螺钿,碎了好几处,残留的几片依然泛着幽蓝的光。
嘉禾认得这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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