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蹲下去,把碑前的杂草拔了拔。草根很深,他拔得费劲,手背上青筋暴起。
拔完了,他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那张房契,还有一沓美金。他把美金拿出来,搁在碑前。
“爹。”他说,“有人想给咱店投钱。五千美金。”
风把草吹得响。没人应他。
“她说,想让咱店做大。开分店,学洋人的法子。”他顿了顿,“我没应。”
他蹲下去,把那沓美金又拿起来。
“我寻思着,这事得问您。”
他把钱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块肉的分量。
“您当年说,沈家的菜,不在多,在精。一锅汤熬到位了,比开十家店都强。”他看着那块碑,“这话我记了三十年。”
风停了。
荒地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爹。”嘉禾说,“您要是不同意,就让这风再吹一下。”
他等着。
没风。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风。
他把钱收回盒子里,合上盖。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在碑前站了最后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和平说:“走。”
和平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碑孤零零立在荒草里,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碑前那一小块地方,一根草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
他追上他爸,没再回头。
婉君的第三封信,是十月底来的。
这回她没再提投资的事。她说她理解嘉禾的想法,沈家的根在北京,在前门,在那棵枣树下。她说她年轻时不懂这些,漂了四十年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话:
“那五千美金,就当是我存这儿的饭钱。往后我每年回来吃,吃够五千块为止。”
嘉禾看到这句话,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但春梅看见了。
“笑什么?”
嘉禾把信递给她。
春梅看了,也笑了。
“这表姑,”她说,“倒是会说话。”
嘉禾把信收起来,和之前那两封放在一起。他想了想,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存饭钱。”他说,“这话我爱听。”
他把信折好,放进那个紫檀木盒子,压在房契上头。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备料。
那天他做了八碗炸酱面,每一碗都比平时多搁了一勺酱。
婉君的钱,嘉禾还是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怎么动。
五千美金,按当时的汇率,能换一万多人民币。一万多块,够开三间这样的店。他把钱锁在盒子里,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看完又锁回去。
春梅说:“你老看它干什么?又不会下崽。”
嘉禾说:“我看的不是钱。”
“那你看什么?”
嘉禾没答。
他看的是婉君那句话:“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沈家菜馆没能传下去。”
他爹走时他十三。那会儿他刚学会切菜,连颠勺都颠不稳。他爹躺在炕上,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三十年。
“好好学。学成了,替爹守着。”
他爹没说完。后头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咳嗽。咳完了,他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嘉禾不知道他爹想说什么。
但他猜,大概和“传下去”有关。
那阵子嘉禾总往厨艺学校跑。
北京新开了一所烹饪学校,专门培训年轻厨子。他去看了几回,站在教室后头,看那些孩子切菜、颠勺、摆盘。
切得不好。颠勺也颠不稳。摆盘倒是花里胡哨,什么萝卜雕花、黄瓜刻字,可那菜的味道,他隔着老远就能闻出来——火候不到,汤底不纯,肉也没选好。
可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
过了几天,这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跟春梅说:“我想办个班。”
春梅正在擦桌子,手停了。
“什么班?”
“厨艺班。”嘉禾说,“教人做菜。”
春梅把抹布放下,看着他。
“你想收徒弟?”
“不是徒弟。”嘉禾说,“是……”他顿了一下,在找词,“是……让人知道,沈家那些菜,是怎么做的。”
春梅没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婉君那封信来,她男人就在想这事。想了一个多月,终于想出个结果。
“你想怎么弄?”
嘉禾说:“用那五千美金。”
春梅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想动那钱吗?”
“不是动。”嘉禾说,“是……”他又顿了一下,“是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他说,“跟念书人似的。”
春梅也笑了。
她走过去,把他围裙上沾的那片葱叶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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