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蹲下来，膝盖弯曲，身体前倾，保持着重心的稳定。
她用采样铲挖开表层的碎石和冻土。
表层是薄的、松散的、混杂着枯草和苔藓碎屑的腐殖质层，下面是灰褐色的、紧密的、带着冰晶的冻土层。铲子切入冻土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像切开会冻结的黄油的声响。
她取出地下的土样，装进采样袋，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下编号，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坐标、深度、土壤颜色和质地。
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
祁向离蹲在她旁边，帮她举着GPS。
他的手臂伸直，保持水平，让GPS的天线对准天空，以获得最准确的信号。
“你把GPS放平，我看不到读数。”
他把GPS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太多了。”
又往回倾斜了一点。这次的角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好了。”
她读出坐标，记在本子上。她的字迹在高原的强光下显得有些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辨。
她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有点麻，血液在重新流通的过程中带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痒感。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重心偏移了一瞬。
他的手伸过来了。轻轻地托在她的腰侧，隔着冲锋衣的面料，
他的手指很轻，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轻到如果她想要忽略，她可以假装那只是风。但那是他的手。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轮廓，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层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没事。”她说。
他的手收回去了。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他们沿着山坡继续往前走。她的计划是采完这一条剖面线的五个点，太阳下山之前回到营地。
五个点，分布在从山坡顶部到坡脚的五个不同高度上，每个点的土壤样本都能反映出不同的水文条件和植被覆盖对冻土结构的影响。
第三个点，第四个点。每采完一个点，她会在记录本上打一个勾。五个勾，打完就可以回去了。
第四个勾打完了。
她走在前面，她的脚步踩在碎石和苔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脚步在她身后，稳健而均匀，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干扰她的工作，又刚好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刻上前。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她的耳朵外面传进来的，是从她的脚底下传上来的。她的脚底板感觉到了震动，很轻微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击着什么东西的震动。
她停下来。
祁向离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她在听。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不是音量变大了，是距离变近了。它从她的脚底下向她的前方移动，从她的前方移动到她的左侧，从她的左侧移动到她的后方。
它不是“一个”声音。它是很多个声音，碎石滑动的声音，泥土断裂的声音，水从裂缝中涌出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喘息一样的声音。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她的肌肉绷紧了，她的心跳加速了，她的血液里涌入了大量的肾上腺素。
“冻土滑坡——”她的声音还没有落下去，地面就开始移动了。
她脚下的地面像一块被从桌子上推下去的桌布，带着她，带着石头，带着灌木和苔藓，向坡地的方向滑去。
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她的脚离开了地面，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旋转的、无法分辨方向的灰色和褐色。
她的手在空中抓着，抓不到任何东西。她的嘴张开，想要喊，气流从她的喉咙里出来，没有变成声音。
“观潮——”
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抓住了她。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的上方，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腕。
他的力量很大，大到她的身体在滑落的过程中顿了一下。
但他脚下的地面也在移动。他站在她上方，他的脚下的冻土层在松动，碎石从他的脚边滚落，他的身体向前倾。
他没有松手。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旁边一块凸出的岩石，岩石的边缘很锋利，石面上有尖锐的棱角。
他的手指握住了那块岩石，她的手腕还在他的手里。他的身体在她的上方，他的手臂在她的手臂上方，他的肩膀在她的肩膀上方。
他的身体压了下来。不是“压”，是“覆盖”。他的身体覆盖在她的身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头，他的手掌护着她的后脑勺。
他的腿在她的腿的外侧，他的脚蹬着滑动的泥石。他在挡。用他的身体，挡住从上方滑落的一切。
碎石从山坡上滚落，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像拳头砸在沙袋上的声响。他没有动。泥浆从裂缝中涌出来，裹着泥沙和碎石，灌进他的衣领，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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