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以为然,甚至一度劝她收敛锋芒,归顺世道,莫要与天地规则为敌。
直到最后,她众叛亲离、孤立无援,一步步被世家围剿,要不是自己让弟弟代替坐着那皇位,然后想尽一切办法,让她离开了这个世界,她肯定会悄无声息消散于这人世间。
百年以来,他无数次回想过往,唯独“科学”这两个字,始终萦绕在心头。
无解、难懂,却偏偏成了他此生最大的执念缺口。
没想到百年之后,又是一个异世而来的人,再次将这两个字,狠狠砸在他固守百年的认知之上。
鬼面喉间微涩,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口中的科学,与她当年所言,是一样的东西?”
凤婉看着他眼底骤然翻涌的痛楚与追忆,瞬间明白。
没错。
古墓之中沉睡百年的女子,和她同源同根,所思所想、所行所念,皆是一致。
“是。”
凤婉坦然颔首,字字清明,穿透层层迷雾,直达鬼面耳中。
“科学从不是异想天开,是看透世间本质,是顺应规律,从而引领世界继续前进,让人民过上最简单、快乐,幸福的生活。”
鬼面闻听此言,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百年前她孤身一人,怀揣新知,无人信服,无人相助,世人愚昧,世家排外,把革新当叛逆,把真知当妖言。”
“所以她败了。败在生不逢时,败在孤立无援。”
凤婉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尊主。
“尊主你守了百年旧制,护了百年世家秩序,你以为是在护天下安稳,实则是在纵容愚昧世袭、腐朽生根。
你句句透露着对她的亏欠与不甘,可她当年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在哪里?她被世家逼迫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她搞创新,你守旧,你从未想过,真正让人覆灭的,从不是革新,是固守!”
一席话,字字戳心。
鬼面浑身一震,素衣之下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动一瞬。
固守。
二字如惊雷贯耳,劈开他百年自我感动的坚守。
他穷尽百年光阴,护着世家、守着旧局、制衡天下,自以为护住山河不乱、苍生安定。
到头来,竟是一场自困的囚笼。
一旁的阿静早已彻底失神,怔怔望着从容立论的凤婉,心底天翻地覆。
“原来她的思想境界这么高!自己那点可怜的想法,真的很可笑!”
楼下满堂喧嚣依旧。
士族百官面色死灰,冷汗浸透衣襟,看着那些不断现世的异世神物,看着旧技艺被层层碾碎,心底的绝望愈发浓重。
他们赖以传世的根基、千年不变的规矩,正在被一种他们看不懂、摸不透的全新力量,彻底颠覆。
反观寒门与新政朝臣,人人眼底星火燎原。
他们听不懂高深道理,却亲眼看见皇太女带来的改变,看见旧权贵跌落神坛,看见寻常百姓也能拥有崭新生路。
新旧格局,彻底割裂,再无弥合可能。
包厢之内,沉默压过所有风声。
鬼面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厚重的冰霜,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看着凤婉,看着这第二个踏破时空、携新知而来的异世之人,终于明白。
当年不是这个世界不容她。
而是这个世道不配。
“所以……”
他嗓音沙哑,“她的路没有错,错的是这天下,错的是我们这几个没有与她坚持走下去的人!”
“是。”
凤婉应声干脆,毫无迟疑。
“我今日所行新政、所扬新知,皆是她当年未走完的路。”
“不同的是,她孤身逆旅,我万众随行。”
“她无人信她,我万民归心。”
“她无力改世,而我,手握皇权,可改天换地。”
鬼面深深凝望她良久,眼底的偏执与固执,一点点慢慢褪去。
终究,是他错了。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本尊可以放任你改变一切,但本尊的地位不可撼动。
当然本尊也不会再管你们这些俗事,此间事了,本尊只需要带阿静归山,此后,便不再踏足这红尘。”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静面色骤然大变。
她几乎是下意识抬眸,眸光慌乱,第一时间看向身前端坐的凤婉。
归山?
隐世?
陪着师尊终老山林,不问世事,枯坐余生?
不。
她绝不甘心。
这半生,她活在师尊的阴影之下,活在师门的规矩之下,活在旁人“圣女”的光环之下。
她为师尊杀戮、为师尊守局、为师尊负重前行。
她看遍红尘起落,守尽孤苦枯寂,从来没有一天,是真正为自己活过。
从前时局动荡,任务缠身,她无从选择。
可如今大局将定,旧局崩塌,新政初生,天地焕然一新。
外面是崭新的世道,是寒门崛起、人人可期的盛世前路,是她从未触碰过的自由天地。
她好不容易挣脱宿命裹挟,看见光亮,看见新生,怎么可能再重回深山,困守孤寂,陪着这个执念百年、自我封闭的老东西,荒芜自己余下的半生?
阿静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挣扎与决绝,再无半分往日的顺从恭谨。
她要自由。
她要留在这红尘。
她要为自己而活。
凤婉将她眼底所有情绪尽收眼底,心中瞬间通透。
这对师徒,恩义已经全无,羁绊已然耗尽。
鬼面从未察觉身侧弟子的心绪,他此刻心神皆沉在百年遗憾与落幕释然之中,只当阿静一如既往,会永远听令、永远相随。
他看着窗外喧嚣满堂,声音平淡倦怠,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罢了,旧人已经无法回归,本尊也累了。”
“红尘纷争、朝野博弈、天下革新,从今往后,皆与本尊无关。”
“只是……若你寻到回家之路,还望告知本尊一声,她……本尊还是想再见上一见!”
这句轻飘飘的恳请,藏了他百年最深、最不敢外露的执念与奢望。
百年前他亲手送她离开这片天地,亲手放她远走,以为是护她性命、免她灰飞烟灭。
可百年孤寂轮回,夜夜梦回,只剩无尽悔恨缠绕心头。
他护了山河百年,守了秩序百年,到头来,唯独弄丢了那个最想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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