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渊跪在陆掸子身旁，颤抖的手抱住被尹姐姐打晕的陆掸子。
她抬眼，目光惊惧地盯着笑容仍然是那么柔和的尹姐姐：“为什么……”
孔渊跪在满地碎石与泪水混合的血泊里，陆掸子的血正顺着她颤抖的指尖往下滴。
前方火把明灭间，被拖拽的陌生女子哭嚎震天。这场景竟与曾经见过的恶鬼夺魂的壁面悄然重叠。
孔渊突然想起一句话。
“若见众生苦，当舍身成灯。”
怎么成灯？谁成灯？连自身都保不住啊！
“你们不怕下十八层地狱吗？”孔渊的声音穿透喧嚣，惊得众人动作一滞。
她想起藏经阁里的《玉历宝钞》，那些刀山火海、拔舌剜心的刑罚此刻都化作具象的画面，在眼前轮番上演。
尹姐姐的手停在半空，而孔渊盯着对方灰白的眼睛，字字如凿：“神明的眼睛比日月还亮，你们今日造的孽，来世定要……”
衣襟被突然拽住，孔渊踉跄着往前扑，倒在尹姐姐怀里。
尹姐姐无奈解释：“我们神主就是神明啊，我们都是神主赐福的产物。”
孔渊迅速推开尹姐姐，一步步后退到悬崖边。
心口的苦涩漫过舌尖，孔渊却笑出声来。
对啊，这里的信仰就是神明啊，那么扭曲，那么可憎。
每一次她看见宝塔顶端那个旋转的眼珠就胃部翻涌，就一阵阵的恶心泛上心头。
真可笑，是十八层地狱可怕，还是登巧莲池更可怕。
或者是这整个世界更可怕。
孔渊的笑声惊飞了崖边栖息的寒鸦，也惊得拖拽程鸳的人们脚步凌乱。
在意识模糊的刹那，孔渊仿佛看见金身菩萨踏着七彩祥云而来，慈悲的目光扫过这片被罪孽浸染的土地。
都是假的！！
菩萨是假的！佛也是假的！神明估计也是一堆尸位素餐的畜生！
远处传来程鸳压抑的呜咽，混着人群不耐烦的咒骂。
山风卷起孔渊散落的发丝，她望向崖下翻涌的云海。
要放弃自我活下去吗？对黑暗视若无睹，成为伥鬼……
“抗争没用对吗？”孔渊直起身，声音清亮得如同山涧清泉。
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将瞳孔里跳动的怒火照得纤毫毕现。
人群传来叹息，尹姐姐抬手，想要抚摸孔渊。“何必反抗呢，明明大家都在相爱。这些贡品都只是我们的材料而已。”
孔渊讽刺地笑着，一步步后退：“活着做伥鬼？”
一瞬间，她理解了法器的来源，理解了神明的含义，理解生活的违和。
这么恐怖的生活，真的有希望存在吗？
孔渊突然转身，裙摆化作苍白的蝶，毅然决然纵身跃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纵身跃下悬崖时，孔渊张开双臂，像要拥抱那抹隐约可见的霞光。
风灌进衣袖，将衣裳鼓成经幡的形状，她想起《法句经》的放逸品。
“正念常兴起，行净恶易灭。”
在坠落的过程中，山风裹挟着细沙扑进她的眼睛，恍惚间竟像是菩萨垂落的慈悲泪，洗净了这方天地蒙尘的良知。
一如前世，快速坠落的身影。
惊呼声刺破暮色，陆掸子在昏迷中皱紧眉头，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沙砾。
孔渊坠落的身影与程鸳绝望的眼神，像两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永远刻进了这片血色的黄昏。
山风掠过空荡荡的崖边，卷起几缕带血的发丝，火把的光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神思逐渐清明的程鸳抱着昭雪哭泣。
她的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只受伤后本能蜷缩的幼兽。
她的睫毛剧烈颤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鼻尖渐渐泛起红意，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肩膀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
突然，一声压抑的抽噎冲破防线，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她抬手捂住嘴，却挡不住从指缝间溢出的啜泣声，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要将所有委屈都裹进自己的躯壳里。
但昭雪一下下拍着程鸳，任由程鸳哭泣。
压抑的哭泣渐渐转为颤抖的抽泣，她放下手，大口喘息着，泪水混着鼻涕糊满脸庞，再也顾不得任何形象。
呜咽声变得绵长而破碎，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哭喊，像寒冬深夜里孤狼的哀嚎。
她不住地摇头，似乎在否定这残酷的现实，又像是在无声地控诉命运的不公。
最后，哭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只剩下偶尔颤抖的肩膀，和沾着泪水的凌乱发丝，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情感的惊涛骇浪。
陆掸子头痛欲裂，丧失的记忆才从清醒后的程鸳传入她的脑海。
孔渊真的不是病死的。
虽然人能度的幻境里，她在孔渊临死前，就从孔渊的遗言中听她讲述了一切。但从程鸳的视角看这一切，是那么让人……
泪流满面。
孔渊，过刚易折啊……
陆掸子缓过劲，坐在地上大喘气。
这一场唤醒程鸳的意识和脑科手术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昭雪冰冷的脸上全是泪痕，感激地握住陆掸子的手。“谢谢你救我的妹妹！”
陆掸子拍拍昭雪的手：“很感激我的话，就做我太和玄宗的长老吧。”
昭雪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掸子提出这个邀约。
“我知道你背地里还搞了一个组织，专门针对倾轧生灵的各宗门，与我太和玄宗理念相合，可以一起并入太和玄宗。”陆掸子笑容真挚。
昭雪犹豫了一下，程鸳拉了拉她的小指。
是啊，之前她一个人没有关系，如今带着程鸳，是该有个好的归处了……
可是……
昭雪还是迟疑着开口：“我曾灭你满门，你不介意吗？”
陆掸子笑容一抽：“你觉得，我要是不知道你的目的，会帮助你吗？”
陆掸子轻叹一声：“我太和玄宗问剑峰一脉断绝，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昭雪没忍住轻笑一声。
陆掸子正色，认真起身，对昭雪躬身一拜：“在下太和玄宗第三十六代宗主拂尘，诚恳邀请昭雪仙尊屈就我太和玄宗的问剑峰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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