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知道，顾泽晚上12点前不会睡觉，就想给他打个电话。
下雪的日子，静安的心有点亢奋。
电话拨了过去，顾泽马上接了起来。
还没等静安开口，顾泽就说：“静安，我这里有点事，明天再给你打。”
静安刚说了一个“好的”，话音还没落，顾泽那边电话就挂断。
2、
静安不知道，这天晚上，对顾泽来说，度日如年。
这天白天，顾泽一直在单位没回家，他中午从来不回家，外面有各种应酬。
就算是没有应酬，中午单位食堂提供饭菜，他也很少回家。同事在一起，嘻嘻哈哈，时间很快就过去。
傍晚的时候，他要带着客户去吃饭，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是快递员打来的：“您好，我是送快递的，你们家里没有人。”
顾泽喜欢在网上购物，那是一种很愉悦的体验。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在网上浏览，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下来。给洪宇买东西，给静安买东西。
顾泽的儿子顾洪宇每天都在家，他很少出门，就是出门，他也顶多是买吃的。
顾泽就告诉快递员：“我把儿子的电话告诉你，你给他打电话。他在家。”
顾洪宇沉默寡言，不喜交际，有时候他明明在家，顾泽敲门，他就是不吭声。
顾泽进屋之后，会问儿子：“洪宇，我敲门，你怎么不开门？”
洪宇淡淡地回应：“你不是有钥匙吗？”
顾泽看着儿子，哭笑不得。
他已经领着客人往饭店走，快递员的电话又打进来：“你儿子的电话不接，我把快递放到你楼下的小铺行不行？我着急送其他快递。”
顾泽和客人喝酒的时候，他心里慌慌的。他想，是不是上了年纪，心脏不太好？
他不敢再喝酒，借着去卫生间的时候，让司机去药店拿速效救心丸。
后来，在酒桌上，顾泽的眼皮又开始跳。
他给洪宇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也没人接。
这顿晚饭，顾泽有些心不在焉。客户感觉到了，问怎么回事。顾泽自然不能说实话，只说心脏不舒服。
让经理负责后面的事情，顾泽早早地从酒桌下来，司机送他回家。
进了小区，顾泽就抬头，向他家的楼上看去。
楼上没有灯光。儿子的房间黑漆漆的。
这一路，顾泽都在打电话，但洪宇一直不接。
他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黑乎乎的，外面阴天，没有月亮，只有前栋楼的灯光照进来一点。
他轻声地唤道：“洪宇，爸回来了，你吃饭了吗？”
走到洪宇的房门口，门没有关严，裂开一道缝。他伸手一推，门开了。
打开门口的灯，房间一下子亮了，灯光有些刺眼。
床上堆着被子，没有人。桌上摆着电脑，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羽绒服的袖子拖拉在地板上。
儿子没在家。
顾泽脑袋轰隆一声。洪宇出门多长时间了？没穿羽绒服？这么冷的天，他在外面还不得冻坏？
顾泽又给洪宇打电话，手机就在旁边响了起来。
手机竟然在被子底下。
顾泽更紧张，洪宇去哪儿了？怎么带手机？
他心急如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洪宇有病，精神病。
夫妻两人带着洪宇，天南海北去看病。钱花了，路走了，医生也看了，洪宇还是那样，没有什么起色。
平常看着，洪宇就跟好人差不多，一旦天气变化，刮风下雨，洪宇就会发脾气，或者离家出走，一两天不回来。
顾泽的妻子癌症，也是积郁于心，才得的病。
妻子的去世，对洪宇打击很大。那一阵子，他犯过两次病。
但那都是夏天，洪宇就是出走，也不会出现大的事情，一两天之后，他自己就回来了。
可这次不同，这已经入冬。外面气温零下十几度。尤其半夜，冷得瘆人。
要是洪宇在外面待着，那一宿他就冻硬了。
顾泽赶紧让司机拉着他满街去找洪宇。
外面下雪了，雪花在车窗旁翩然飞舞，可这雪花就像一把一把的刀子，不断地向他的身上扎。
街上，没有人。车站，没有洪宇。码头上，没有人。
都是簌簌飘落的雪花。
远远望去，整个世界都是灰茫茫的，都在落雪。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冰雕泥塑，好像没有一点生物。
忽然，岸边的树上发出嘎嘎的叫声，几只黑色的乌鸦蹬开干枯的枝条，向远天飞去。
乌鸦的鸣叫，就像敲响了钟，顾泽心头一震，眼眶发热。
妻子临终前，紧紧地攥着顾泽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顾泽知道妻子想说什么。
他不舍地抚摸妻子的头发，轻声地替妻子说：“你放心吧，我不会结婚，我会一辈子陪在洪宇身边。你放心地去吧，我就是死，也要跟儿子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我会照顾好他——”
现在，他对妻子失言了，他没有照顾好儿子，他很愧疚，愧对妻子，愧对儿子。
司机已经给厂子里的中层领导打电话，让他们帮忙找人。
顾泽站在江边，两只脚已经冻得麻木。
听到手机响，他还以为是洪宇来的电话，却是静安的号码。
他接了电话之后，立刻对静安说：“我这里有事，明天再给你打。”
他挂断电话，他的手机要等儿子的电话。
一夜，就在等待与煎熬中过去。一分钟一秒钟，顾泽都在期盼奇迹发生。
可洪宇没有回来。
这一夜，顾泽度日如年，外面每一声响，他都觉得像儿子的脚步声。
他马上走到窗前，可窗外只是驶过一辆车。再也没有动静。
雪下了一夜，顾泽的心提了一夜。
天一亮，司机就来了，拉着顾泽又去街上找洪宇。
码头上白茫茫的一片，哪有洪宇的身影？
顾泽的心沉到谷底。洪宇这一夜，怕是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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