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泪流满面，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烟尘，目光在城下那两个为了她杀得你死我活、伤痕累累的男人身上缓缓移动，最终，化作一抹凄绝到令人心碎的笑容。
“你们……不用再打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战场每个人的耳中。
“这世上……”
她看着他们，笑容扩大，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玲珑。”
话音未落，
“不，！！！”
“玲珑！不要！！！”
陆霄云和杨依泽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发出了撕心裂肺、崩溃到极致的绝望嘶吼！两人几乎同时丢掉了手中染血的长枪，不管不顾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城楼扑去！
但，太迟了。
在他们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在那抹凄艳绝伦的笑容中，夜玲珑握剑的手，决绝地、毫不犹豫地向内狠狠一送！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如同雪地里骤然盛开的、最刺目的红梅。
她纤弱的身影晃了晃，如同折翼的蝴蝶，向后缓缓倒去……
“玲珑！！！”
陆霄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同一瞬间被那利刃狠狠刺穿、搅碎！无边的黑暗、冰冷、绝望和剧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吞噬！世界在眼前崩塌、碎裂……
“嗬！”
“杨依泽”由梦中惊醒，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濒死的鱼。冷汗已浸透了他的中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抽痛和窒息感。
脸上，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抬手，颤抖着摸去，指尖触及的，是未干的泪痕。
梦里那穿透胸膛的剧痛、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嘶喊、那抹凄绝的笑容、那片刺目的血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仿佛刚刚亲身经历过，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
还有城楼上，师弟那双映着烽火、却比北地寒冰更冷的眼睛，和他斩断一切念想的冰冷声音，“孤自己会取！用不着你让！”
他怔怔地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仍旧如雷的心跳和窗外渐渐稀沥的雨声，许久无法动弹。
那不是梦。
那是警告。
是他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对玲珑那份已然变质、扭曲的执念，所映射出的，最可怕的图景。
他会为了得到她，不惜与师弟兵戎相见，不惜倾覆天下。
而最终换来的，只会是……她决绝的背影，和心口那片刺目的、永恒的鲜红。
冷汗贴着脊背滑下，带来一阵战栗。
他怎么能舍得伤害他们啊！
一个是自幼便如同小跟屁虫般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一声声唤他“师兄”的师弟，另一个……是他放在心尖上、连触碰都怕惊扰了的姑娘。他怎么会……怎么敢将这样的噩梦，加诸在他们身上？
“师弟、玲珑……”
他无意识地低喃，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窗外的天光，终于艰难地透过雨幕，渗入一丝惨淡的灰白。
“杨依泽”独自在冰冷的床榻上坐了许久，直到那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心悸渐渐平复，窗外的灰白天光终于将室内陈设的轮廓勾勒清晰。
天亮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起身脱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湿衣，换了件干净清爽的月白中衣，又套上那身师弟惯常穿的玄色外袍。
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的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属于“北燕太子陆霄云”应有的沉静与锐利，只是那深处，仿佛多了一层坚冰，将某些翻腾的情绪牢牢封冻。
“杨依泽”推门而出，清晨带着雨后湿意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冲淡了室内的沉闷。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
庭院中积着水洼，枝叶上挂满水珠，处处透着被暴雨肆虐后的狼藉。
他走到院中，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主子。”
玄一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行礼。他敏锐地察觉到陆太子今日的气息好似有些不同，似乎比往日更沉，更冷，但他聪明的什么也没问。
“杨依泽”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传令逍遥，按计划，今日巳时起，逐步撤去古祭坛外围所有明面封锁。”
“是。”
玄一应下，又问，“若有江湖人或他方势力询问，或试图闯入……”
“无碍。”
“杨依泽”目光投向东南群山的方向，眼神冰冷，“告诉他们，前朝古祭坛乃无主之地，既然大伙儿都对所谓的‘天虚秘境’感兴趣，我北燕朝廷亦不禁他们探险。但需提醒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南疆逆贼段洛川，穷途末路，已将此地方经营成绝杀之地，内布无数南疆阴毒机关蛊阵。是为虚无缥缈的传说赌上性命，还是惜命远离，让他们自己选。”
“属下明白。” 玄一领命，迅速离去。
“杨依泽”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望着被雨水洗刷后显得格外苍翠、却也更加莫测的远山轮廓，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道口子一开，必定会有人流血，会有人送命。那些被贪欲驱动的亡命之徒，甚至可能包括南宫瑾、慕容峥派去的探路石子，都将成为试探段洛川布置的第一批祭品。
这很冷血。但这是最快、代价最小的探路方式。也是他……必须做出的选择。
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杨依泽”独自一人，从公主府侧门走了出去。
暴雨洗净了长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阴沉的天光。
空气清新，行人不多。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玄色衣摆扫过微湿的地面。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交替浮现梦中的血火、师弟冰冷的眼神、玲珑倒下的身影。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离公主府两条街外的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这里靠近菜市尾端，摊贩稀疏，行人更少。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前方不远处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猥琐的调笑声和女子惊慌的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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