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乐信行斜对面一个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背风小院里,赵圭把于仓、王七等四个牙行伙计都聚齐了。
晨雾未散,几个人缩着脖子,脸上都带着不安。
赵圭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各位兄弟,白掌柜的事,想必都听说了。镇抚司抓的人,罪名不小。我和高先生,信白掌柜的为人。这大半年在开南,他领着咱们办乐信行,印小报,守城时也没怂过。如今他落了难,我们不能干看着。”
他拿出那份“保状书”,摊开在院里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这是‘保状书’,意思是咱们这些人,愿意联名担保白乐现在是个守大洛律法的良民,即便他以前真有别样身份,也恳请朝廷查实其功过,酌情处置。签字,就是担一份风险。我不强求,大家自己掂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白掌柜自打开设乐信行,待人如何,有无亏欠大家,各位心里有杆秤。我赵圭,信我这个合伙人。所以,我签第一个。”
说完,他抓起旁边早就备好的一支秃笔,蘸了点劣质墨汁,在“保状书”第一个空位上,用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赵圭。
字迹有些歪扭,但笔画很重。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早市隐约传来的嘈杂。
四个伙计互相看看,脸上都写着犹豫和挣扎。
这年头,沾上“前朝”“细作”这种字眼,躲都来不及,谁还敢往上凑?签字画押,白纸黑字,万一被牵连……
半晌,年纪最大、脸上已有了皱纹的于仓,往前挪了半步。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有点干:“我……我签。白掌柜是东家,平日里结工钱从没拖拉过,上次我老娘生病,还预支了俩月工钱给我。我……我相信白掌柜不是坏人。”
他走过去,拿起笔,手有点抖,但还是认真地写下了“于仓”两个字。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就容易些。
年轻些的王七咬了咬牙,也站了出来:“于大哥说得对!我也签!”
他签名比于仓利索些。
但剩下的两个伙计,一个叫李四,一个叫孙成,脚像钉在了地上,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却始终没动。
赵圭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显出不悦。
他点点头:“李四,孙成,家里有老小,顾虑多,我明白。不强迫。这样,你们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若是家里人同意,午时之前,还到这儿来签字。过了午时,高先生就要把呈词和保状往巡抚按察司衙门送了。”
李四和孙成连连点头:“谢谢赵掌柜体谅!我们……我们这就回去商量!”说完,两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小院。
于仓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头,对赵圭道:“赵掌柜,光咱们几个名字,怕是不够分量。我抄一份这申冤呈词的大意,去找找平日跟咱们乐信行有来往、熟识白掌柜的几家商户说道说道,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联个名,或者至少知道这个事。”
王七也忙道:“对对,我也去!我就找街坊邻居说道说道,白掌柜在咱们这片口碑不差的!”
赵圭看着他们,心里那股因为李四、孙成退缩而生的凉意,被于仓和王七的话焐热了些。
他用力点点头:“好!有劳于大哥,王七兄弟。记住,午时前,能多一个是一个。实在不愿的,也别勉强,别伤了和气。”
他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一下时辰:“我先去市舶司点个卯,然后……还得去找皇甫大人一趟。”
赵圭赶到市舶司洛商房,匆匆点了卯,对当值的刘山含糊说了句“脸上伤着了,出去找郎中看看”,刘山瞥见他脸上的青紫,也没多问,挥挥手让他去了。
赵圭没去找郎中,他径直去了市舶司正堂。
求见皇甫辉时,他心里是打着鼓的。
昨日那一顿打,身上还疼着呢。
没想到,通报进去没多久,亲兵就出来引他进去。
皇甫辉坐在公案后,正在看一份文书。
赵圭抬眼悄悄打量,只见皇甫辉眼下确有淡淡的青黑,眼睛里泛着血丝,像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皇甫辉放下文书,目光落在赵圭脸上那些淤青上,停顿了一下,却没提昨日之事,只淡淡问:“何事?”
赵圭从怀里掏出另一份誊抄的“申冤呈词”,双手递上:“大人,这是下官与乐信行高大杰联名所写,为白乐陈情申冤的呈词。请您过目。”
皇甫辉接过去,展开,看得很仔细。堂内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赵圭垂手站着,能听见自己略快的心跳。
良久,皇甫辉看完,将呈词放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朝旁边侍立的一个书吏吩咐了一句,那书吏很快从一堆卷宗里找出一份簿册,递了过来。
皇甫辉把簿册推到赵圭面前:“看看这个。”
赵圭一愣,拿起簿册翻开。
里面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的是当日敢死队夜袭炮台的详细情况:人员名单、出发时间、接敌过程、伤亡、撤回人员……他的目光快速搜寻着“白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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