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菀低头瞧瞧湖,又仰头瞧瞧天,又低头瞧瞧湖,呆若木鸡地喃喃道:“我没看错吧……这不是、这不是星星吗?湖底下是星星?真的假的?那咱们现在是在哪?”
潇湘慌张扭头:“公子,这……”
宋渡雪蹲下身来,伸手探入湖中,掬起一捧湖水,又任其从指缝间哗啦啦地淌落,激起圈圈细涟。寒意刺骨。
“嗯。”他淡淡地应了声,神色疏离,不知在想什么。
潇湘的后话顿时卡在了喉头,无法再说。
还不待她开口,刚睡醒的霸下也凑了过来,伸长脖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学着宋渡雪的模样将前爪伸进水里,似是想捞出镜阵倒映的虚像,费劲地尝试了半天仍然无果,居然恼了,突然向前一个猛扑,在众人毫无防备之际一头扎进了湖中,溅起个两人高的迎头大浪。
“哗!”
朱菀登时惊呼出声,猛地倒退一大步,险些滑倒,哪想竟是雷声大而雨点小,一滴水都没溅到身上,立刻反应过来,肯定是保护伞回来了。
“姐!你快看湖里,有星星!”
朱英散了避水诀,从剑上一跃而下,落在几人身侧,挥挥手重新点亮了灯笼,神色凝重:“看见了。往后退点,别站得那么近,岸边滑。”又转头道:“小雪儿,先跟我去——”
话音蓦地一滞,她这时才看见,宋渡雪分明就在几步远外,却纹丝不动,凝眸望来时,瞳中似有两团鬼火,如漆如炬,磷磷阴燃,简直像换了个人般,直叫她心头一悸。
“……小雪儿?”
疑心是先前的余波未平,朱英把话在舌尖转了两圈,小心地换了种问法:“你累了么?要不要回去休息?”
宋渡雪眸光一颤,如梦初醒,这才侧过脸去避而不看她,艰难抵抗着心魔的低语,只吐出了两个字:“不用。”
朱英瞧见这架势,顿觉大事不妙——宋大公子好像又生气了。然而眼下却不是个旧事重提的好时机,她左右为难了一阵,还是决定以正事为先,召出莫问道:“那我们先去看看。”
宋渡雪沉默地点点头,朱菀却大为不满,抗议道:“怎么只带他一个?我也想去看,我也要去。”
朱英一口回绝:“不行。他要去湖底,你也要去吗?”
“我可以去呀!”朱菀说得振振有词,“都是凡人,他能去我不是也能去?就算不去,凑近点看看总可以吧!”
朱英本想置之不理,不料朱慕此时竟也开口:“我也想去。”瞧见她疑惑的目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想看。”
朱英这才想起,他所修之道正是观星,哑然片刻,妥协了:“行,你来。”
这下朱菀算是彻底不干了,本来从小到大英姐姐都跟她最亲,结果半路杀出个未婚夫,害得她地位一降再降,现在居然连木头都不如了,换谁能忍?非得跟着一起不可。然而就算朱英同意,一把剑也着实站不下四个大活人,正僵持不下,霸下突然从水底钻出,浑圆的背壳仿佛一座浮岛,摆着尾巴欢快地朝岸边游来。
朱菀见状灵机一动,立马改口:“那你让他驮着我去,他背上宽敞,再驮两个也成,正好大伙都去。”
换作以前,霸下绝不可能同意这等无礼要求,然而鬼门关走了一遭,小乌龟竟也懂事了,朱英还没答应,他已经默默靠到岸边,低下脑袋哼了两声,示意她们上去。
于是两人在天,三人在湖,皎皎银汉沉渊而没,龙龟粗壮的长尾一摆,万千星子也随之浮沉。
潇湘平生第一次坐在神兽背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动不动地僵坐着,望着湖面怔怔出神。直到可以落脚的山头已彻底看不见了,四顾唯有浩瀚星河,她忽地俯下身去,以指尖拨了拨湖水。
古来文人总爱以水喻夜空,河喻星汉,玉漏喻更时,可又有几人亲眼见过、亲身去过?凡夫俗子误入其间,不识天高,不见地厚,举目惟见亘古星辰茕茕相照,忍不住想碰一碰,却只觉得冷。
穷碧落而通幽冥,历百代而见千秋……神仙诸事,恐怕都是这般的冷吧。
然而在场最接近神仙的人此刻却压根没空琢磨什么天地玄机,朱英兀自酝酿了半晌,方才迟疑开口:“妊熙满口浑话,尽是无理取闹,只因她找不到人可以怪,便都怪到你头上……你不要听。”
良久无人回应。朱英以为他不想再提此事,也就默默闭嘴,谁知宋渡雪终于答应,却是一句喜怒莫测的反问:“是么?”
“是。”朱英干脆答道,又怕还不够,想了想补充道:“你不欠任何人的,也不必听谁的话、遵守谁的标准,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胡乱揣测,妄加定论,根本不是你。我知道不是你。”
宋渡雪似乎轻笑了声:“你知道我?”
朱英本想答应,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自以为是,遂收敛了三分:“至少比她们知道。”
“知道我什么?”
朱英便认真思索起来,细细数到:“知道你的道,知道你的人,知道你从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还知道你往后想要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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