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忽地断在此处,平地妖风四起,王冬后背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推,身不由己直接冲上那石阶最高处,跌在石像脚底下。
“没关系,我也看不惯这家伙。”
“毕竟他抢了我天下第一剑客的位置,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做做这天下第一刀客喽。”
王冬惊愕回头,发现小大也飘飘荡荡跟了上来,正仰着脸端详那尊石像。
他嘴上是那样说,可脸上的笑意不曾收敛过半分,落在石像的目光很轻,漫不经心到让王冬以为不过是个远行客,周游列国时途径一片冷碧烟翠,偶然投下的一瞥罢了。
此人倒是嚣张的很,仿佛这天下第一同公园里的长椅一样,想坐便能坐上去。
“你们鬼魂不是碰不到人吗?刚刚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大侧过脸,额前乱发随动作轻晃,他闭了眼,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因为,强啊。”
“虽说我看这家伙不惯,可只要看着这张脸,天大的气也能消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冬心下顿时涌起一阵荒谬,这叫什么话?他也似小大一般仰起脸,一时间整个人竟怔在原地。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端详这尊石像。
这位他们口中的大人王冬并非没有见过,只是上回幻境重现的开天一战终归是匆匆一瞥,用牛不群的身份和他对打时,他脸上也戴着一张面具,哪里看得真切。
故而这样近距离将脸看得明明白白还是头一遭。
凭心而论,此人相貌的确是极好的,但比之他还是要差上许多。
他王冬也不是那等见了皮囊就走不动道的痴人。
真正让他愣住的,原另有缘故。
“怎么呆了?”小大斜着眼瞧他。
“不对…”
“不对?”小大又怎会清楚他在琢磨些什么,只当他嫌石像不好看,又道,“哦,觉得丑了?现在看,石头还是石头,究竟差了几分他当年的神韵。”
说着,啪的打了个响指,冲祭坛下面扬声道:“停云,开画卷!我带这小子长长见识去!”
话音一落,一方画轴自王冬小大二人身后霍然铺展开来。
他这个师傅,在帮着旁人折磨自己这件事上,效率出奇的高。
他尚未回过味来,先前那股妖风又攮上他肩头,不由分说将他推进那画中天地去。
这次,王冬最先看见的不是画纸的月白,而是一位年轻的少年郎将。
冬夜不知持续了多久,月洞衔雪,拱门一张嘴,含着一口始终咽不下的白。
那位少年郎将披甲立于门内,黄烛软软暖不透他发上絮雪,只好把自个儿裁得稀落,条条游着傍上他左肩凤首,只盼能博那凉薄寒目一注。
满屋甲胄森森,赳赳武夫们环列而坐,面目大都半隐在阴影中,唯有一双双狂热的眼,死死盯着中堂,盯着那扇垂花拱门。
座上座下无一人言语,只有门外玉沙细细扫阶。
他们在听少年郎将的誓师辞,听他宣威宣令。
那位就是无尽灯了吧。
王冬一边思索着,一边又将视线从众将士身上移开,投向对面的垂花拱门。
眼睛是所有情绪流经的通道,也是承载所有希冀恨怨的容器,是除了心脏外,人类第二个能够观测到的生命。
可年轻郎将的那双眼睛里映不上满堂灯烛荧煌,也映不上三千里皓然一色,王冬只看见被火焰灼化的雪水,反浇在腾起的明焰上,留下的一捧被风雪吹得零碎,颓然滞死的漉漉凉灰。
这样的灰烬最是不易清理。
里头有火的尸骸,雪的入侵,还有水与灰搅在一起的狼狈。
你伸手去探,黏冷的灰便沾在指尖,地上也染了它的黯白,纵使往后再无风雪,那块地也总是潮寒的。
王冬看着那双眼,恍惚忆起那人少年时。
面具上那对紧闭的凰鸟目仿佛随时都漾着春意,未语目先笑。
风入竹林,万竿戛玉,日色被他筛成满地碎金,风来也只听得簌簌的笑语。
其声清越而凉,同修篁敲开万山暑气。
王冬也曾想过那块面具下会是怎样的一双眼。
却不曾想,曾经烧的那样旺的一堆火,如今只剩一点泣烬,塌软地斑驳一地,泞在那对瞳孔里,泛着腥冷的铁锈味。
雪水洇透了它,沉坠着污浊着,再难飘起一粒火星。
可偏偏那人嘴上还在喋喋不休着鼓励人的话,做着与那双眼所表露出的截然不同的事。
他可真是矛盾。
王冬这般想。
“这是我们老大当年兵临北荒,与北方诸国宣战的前一晚,我想想,好像是野夫关一役,最后赢的还挺轻松。唉,那时候是真苦啊,无尽灯刚从上京逃出来,军中也没几个人,一帮兄弟全靠一腔热血撑着。哎呀我那时候是瞎了心肝放着好酒好肉的日子不过,怎么偏挑那个时候跟着他。嘶,不对,似乎无论哪个时间段跟着他都挺遭罪。”
小大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手闲搭在王冬的肩上,被抽了骨头似的半倚半站,没个正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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