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烧,睡着了。”
“那就好……”
李知微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可以放心睡去。
但只过了一瞬,她又睁开眼。
“依依。”她说。
“嗯。”
“周骁吃的什么药,你问过大夫没有?”
蒋依依看着她。
李知微说:“他烧了四天,灌了多少药都退不下来。后来大夫换了个方子,两剂下去,烧就退了。”
“那个方子,是不是有用?”
蒋依依沉默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候在外面的小厮说:
“去请给周镖头看病的那位大夫来,带上他开的方子。”
“就说是李姑娘问的。”
大夫姓胡,六十来岁,在江都开了三十年医馆,是这次主动请缨来疫区的郎中之一。
他被请来时,还以为是李知微病情有变,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听完蒋依依的问话,他松了口气。
“那个方子啊……”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老朽记得清楚。周镖头那病,与寻常疫症略有不同——他之前受过伤,尸毒入体,与疫毒交织,单纯按湿疫治,退不了烧。”
“后来老朽想了想,改了方子:麻杏石甘汤打底,加了大剂量的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又加了半钱雄黄——雄黄这东西有毒,轻易不敢用,但周镖头体内有尸毒,非此不能拔除。”
“两剂下去,烧就退了。”
蒋依依听完,沉默片刻。
“胡大夫,这个方子,能不能给其他病人用?”
胡大夫一愣。
“这……”他捻着胡须,“周镖头情况特殊,其他病人未必是同样的症候。若是用错了……”
“我知道。”蒋依依说,“但周骁的病症,和那些与尸兵接触过的病人,是不是有相似之处?”
胡大夫想了想:“倒也是……那些在城外焚烧尸骸的兵丁,有几个人也出现了发热、伤口发黑的症状,与周镖头初期的症候很像。”
蒋依依说:“那就先给那些人用。若是有效,再慢慢扩大范围。”
胡大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老朽试试。”
城外,十里亭。
蒋依依派去的人先到了。
两个医师,四个伙计,两辆板车。
板车上拉着大锅、柴火、药材、艾草,还有几顶厚厚的毡布帐篷。
医师姓孙,四十来岁,是胡大夫的徒弟。他站在官道边,望着扬州方向渐沉的落日,对手下伙计说:
“锅支起来,水烧上。人到了,立刻喝药。”
伙计们应声,开始卸车搭灶。
孙医师又吩咐:
“帐篷搭远一点,离官道至少三十步。茅厕挖在帐篷另一头,不能靠近水源。这几日所有用过的水,都要烧开再倒。”
有人问:“孙大夫,林公子他们啥时候到啊?”
孙医师望向官道尽头。
“快了。”他说。
“但愿他们身上,没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林清玄骑在马上,远远已能望见江都城门的轮廓。
他身后,林玉婉派来迎接的人正说着什么。但他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座城。
看着城里那盏,他此刻最想见到的灯。
“林公子。”
孙医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清玄低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马前,拱手行礼。
“在下姓孙,奉命在此迎接公子一行。”
林清玄点头,正要下马。
孙医师却抬手拦住了他。
“公子且慢。”
林清玄动作一顿。
孙医师说:
“蒋掌柜有令”
“公子一行,暂不能进城。”
林清玄愣住了。
孙医师继续说:
“请在城外扎营五日,每日熏艾、服药、换洗衣物。五日后,若无人发热、腹泻、出现异常症状,方可入城。”
他顿了顿。
“蒋掌柜说”
“这个叫隔离。”
林清玄听着,一时没有说话。
他身后,林玉婉派来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脸色。
良久。
林清玄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孙医师愣了一愣。
“好。”林清玄说。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人。
“帐篷扎在哪?”
孙医师怔怔地指向远处。
林清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暮色中,几顶毡布帐篷立在官道旁,简陋,却不潦草。
帐篷前,大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收回目光,对身后众人说:
“走吧。”
“别让城里的人,白忙一场。”
江都,静园。
桂花树下,二夫人王氏抱着安安,望着城门的方向。
安安忽然抬起小手,指向西边渐沉的落日。
“爹爹。”她说的呀呀呀的。
王氏低头看她。
安安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余晖。
【爹爹在城外。】
【要等五天。】
她慢慢把小脑袋靠在二祖母温暖的肩头。
【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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