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工业区里,废弃的汇聚电子厂还没有重新开发,周围是新开发的楼盘和在建的地铁工地。
只有这片老厂区还保持着两年前的模样,斑驳的围墙,生锈的铁门,以及那栋四层高的主厂房,窗户像空洞的眼眶,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在不断的忙碌。
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
明黄色的带子在风里微微颤动,把厂房西侧的一片区域圈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周凛站在警戒线边缘,目光落在那面墙上。
那是一堵普通的砖墙,厂房的西山墙,朝西的一面刷着灰白色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体。
如果不是墙角那几块被掀开的水泥板,如果不是水泥板下面那个黑洞洞的缺口,这堵墙和厂区里任何一堵墙都没有区别。
但此刻,那缺口的边缘,隐约可见一抹暗色的、不属于砖石的痕迹。
“就是这儿?”杜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职业性的认真。
林楠点了点头,“小满的情报是不会有错的,就是这儿。”
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电子厂两年前的地形图和人员名单。
她的目光落在那堵墙上,又移向站在不远处的小满。
小满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和天空一样的颜色。
她的裙摆有点长,遮住了整个小腿。
她站在警戒线内侧,离那堵墙大概五米远,仰着头,盯着墙根处的缺口。
几只麻雀在厂房顶部的屋檐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小满听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周凛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安全。
走到周凛身边,她停下,仰起头。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旷里,每个人都听清了,“它们说,墙里面有东西。有……很久很久的臭臭的味道。”
周凛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很久是多久?”
小满歪了歪头,似乎在换算时间。然后她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冬天。”
周凛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站起身,看向那堵墙。
两个冬天。两年前。三月十五号。
他看过蒋灵失踪的案卷。
“殷风。”他开口。
殷风已经在警戒线内侧开始工作。
他提着勘查箱,穿着白色的勘查服,脚上的鞋套在碎砖和尘土间小心地移动。
他没有直奔那堵墙,而是沿着墙根,从外围开始,一寸一寸地推进。
顾野和江齐跟在他身后,一个拿着相机,一个拿着物证袋,三人组成了一个缓慢而坚定的移动坐标。
“外围无明显抛洒物。”殷风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闷闷的,“地面覆土干燥,有近期动物活动的痕迹——脚印,粪便,还有刨挖的坑洞。”
他顿了顿,指向墙角那几个已经被掀开的水泥板:“但主要的破坏在这里。水泥板是被从内部顶开的,边缘有新鲜的断裂纹。”
周凛走过去。
水泥板约两公分厚,四四方方,原本应该是严丝合缝地嵌在墙根的地面上。
但现在,其中两块已经歪倒在一边,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那个空间不大,约莫半米见方,像是墙根下被人掏空的一个暗格。
殷风蹲下身,打开强光手电,往洞里照去。
光束刺破黑暗,落在一团模糊的物体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一团暗色的、蜷缩的轮廓,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像是被时间浸泡过的棉絮。
絮状物下面,隐约可见更深沉的暗色,以及某种——形状。
“是人。”殷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成年女性,蜷曲姿态,应该是死后被强行塞入的。”
谢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他穿着白色医生袍,还戴上了手套,蹲下身,目光透过那个黑洞,落在里面的轮廓上。
“空间进深约六十公分,高度约五十公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这个尺寸,成年女性蜷曲后可以塞进去。但必须是死后立即塞入,尸僵形成后,不可能。”
周凛站在他身后:“死亡时间能初步判断吗?”
谢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殷风的手电,调整角度,让光束从不同方向穿透那个黑洞。
“衣物残存,质地依稀可见,应该是化纤材质,可能是工装。表面覆盖的絮状物,是衣物纤维和人体腐败产物的混合物。”
他说到了这里,顿了顿,“尸体处于高度腐败后的白骨化阶段,但部分软组织,尤其是靠下方的部位,有尸蜡化倾向。这说明这个空间底部有一定的湿度,但不是完全密封的。”
他直起身,看向周凛:“结合环境和保存状态,死亡时间在两年前后,初步吻合。”
周凛的目光落在那团蜷缩的轮廓上。
两年前,三月十五号。
一个叫蒋灵的二十岁女孩,在电子厂加完夜班后,再也没有回到宿舍。
第二天,她没来上班。
第三天,也没来。
厂里说她旷工自离,扣了半个月工资。
工友们议论了几天,然后继续上班。十天后,整个工厂搬迁,所有人各奔东西。
工厂里没有人再问起蒋灵去了哪里。
只是,她的家人来长京市找过她。
但是,她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始终不见踪影。
周凛开口,“殷风,我需要你确定——这堵墙,在蒋灵失踪之前,是什么样的结构。”
尸体还没有搬出来,但大家心里都在想着一件事,里面是蒋灵的可能性很大。
殷风已经蹲在洞口旁边,用小刷子轻轻清扫洞口边缘的浮土。
他的动作极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文物。
“墙根有明显的新旧砌缝。”他说,手指指向洞口边缘的几块砖,“这些砖的砂浆颜色和周围的明显不同——偏浅,偏新,而且凝固得不那么紧实。”
他抬头看向整面墙:“这说明,这个暗格不是建筑时预留的,而是事后,很可能是凶手要埋尸时,被他掏开,又重新封上的。”
无论这墙里的人是不是蒋灵,都是一个消失了的鲜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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