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衡面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尴尬,他侧过身,对蒙挚与阿绾解释道:“这位是王离将军夫人尉氏的贴身婢女,名唤莲香。先前为筹备《破阵乐》,我曾数次过府查看那面祭祀战鼓的状况,并恳请府上得闲时能帮忙重新髹漆保养。许是夫人关切此事,故遣人来问……这事情其实也挺着急的……若不是这么许多事情……”
他急急说着,但蒙挚的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那名叫莲香的婢女,并无多余表示。
阿绾也只是点了点头,她的注意力似乎仍被那喧嚣的庖厨所吸引,目光追随着一名帮厨抬走的、热气腾腾的巨大食鼎,喉头不自觉地轻轻动了一下,那副神情分明是饿了。
见二人如此反应,焦衡似是松了口气,转向莲香,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客气:“有劳莲香带路。今日前来,正是为查看战鼓。这位是蒙挚将军,这位是尚发司的阿绾姑娘。蒙将军与阿绾姑娘今日来,是想到灵前为老将军敬香,也是帮着在下将战鼓运走的……还是烦请引路。”
“喏。”莲香立刻深深低头,向蒙挚方向屈膝行了一礼,不敢再多言,转身迈着细碎急促的步子在前引路。
蒙挚却故意将脚步放缓了半拍,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阿绾的衣袖,示意她走在自己身前。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前方莲香略微僵硬了一瞬,但她未敢再回头,只是脚步略顿后,梗着脖子继续前行。
焦衡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神色间又添几分不自然,忙紧走两步到阿绾身侧,低声解释:“这几日府中治丧,千头万绪,难免人多事杂,礼数若有疏漏……”
“无妨的。”阿绾笑了笑,语气里确实没有半分计较的意思。
如今,她也渐渐感觉到了自己处境的微妙变化。
几次三番卷入要案,又总能从迷局中窥见关窍,始皇虽未明言,却已将那份不寻常的信任与倚重,化为实际的点滴:那枚出入禁内、未曾收回的小金牌依旧悬在心间;赏赐那根与众不同的“簪子”;就连身上看似素净的宫装,细看亦是御赐的越地冰纨裁成;还有始皇给她遮身的那些衣物也从来没有要回去过,当然,更有那些赏赐的金子以及默许她可以穿贵女的绯红色……这些无声的恩遇,如同在森严的宫规等级外,为她悄然划出了一小片模糊却实在的方寸之地。
乐署的焦衡久在宫中,自然看得分明;六英宫上下的人精们,也都心照不宣。
唯有尉氏身边这匆匆一瞥的婢女,或许尚未知道这些,更不曾懂得刚刚焦衡特别的提及以及蒙挚的小动作,仍以旧日的眼光打量罢了。
阿绾只是转而望向焦衡,眼中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焦乐师,我倒是好奇,你如何对大将军府上的战鼓这般熟悉?连后院的路径都似乎颇为熟稔?”
“此事……说来话长。”焦衡与她并肩而行,目光掠过庭院中熟悉的景致,陷入回忆,“约莫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陛下想要以雄浑鼓乐激励三军士气,特别诏令乐署创制新曲。制乐需鼓,且非寻常小鼓,须是声震寰宇、能于万军之中指引方向的战阵大鼓。乐署诸人虽通音律,于造器之道却非专精。我们遍寻咸阳,苦于不得良鼓。”
此时,他们穿过一道拱门,踏入一处稍显安静的跨院。
远处隐约传来灵堂方向的隐隐哭声,与身后庖厨区域的鼎沸人声形成奇特的叠响。
焦衡略微叹息了一声,又继续说道:“后来,偶然听闻大将军府中操演练兵,鼓声深沉厚重,穿透力极强,迥异于凡品。我当年也不过是个少年,心中好奇,便大胆登门求教。方知那是大将军麾下一位姓尉的副将——尉忠校尉亲手所制。尉家世代居于秦地边陲,精擅制鼓之术,尤以选用陈年坚韧的栎木为框,蒙以上好成年公牛皮,经特殊药液浸泡、阴干、绷紧,再以铜钉加固,制成的战鼓不惧寒暑干湿,音色雄壮苍凉,历数十年而不衰。”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往昔技艺的追慕:“当年为筹备大军典仪,我们乐署冒昧向尉忠校尉求借了十面其私藏珍品,并恳请他再为宫中制作二十面新鼓。尉校尉慨然应允。谁知北疆战事骤起,他随王老将军出征……竟一去不返,战殒沙场。那承诺的二十面新鼓,也就此耽搁。”
“那后来……”阿绾听得入神,不由追问。
“后来,是尉校尉的独女,闺名小鹿,那时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毅然站出来,言道‘父诺不可废’。她自幼随父习得制鼓技艺,虽不及父亲老道,却胜在心细坚韧。我们乐署感其诚孝志节,也常遣人来府中相助,提供些宫中所藏的鼓乐图谱,或帮忙处理皮料、调制漆胶……一来二去,便与府上熟了。那二十面鼓,最终是在大将军的支持下,由小苑姑娘主导,我们乐署协助,历时五年方才完成。”焦衡的语气带着感慨,“那些鼓,至今仍用于陛下阅兵及重大祭祀,音色浑厚如昔。也因此,我对这府中路径,乃至后厨院落,都还算熟悉。”
阿绾若有所思,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近焦衡耳边:“我恍惚听人提过,王老将军之所以让王离将军娶了尉氏,正是因感念其父为救他而殁于阵前,故而收其女为义女,又许以正妻之位,以慰忠魂。若非如此,以王离将军当年的军功与门第,或许尚公主亦非不可能……是么?”
“唉……”焦衡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前方引路的莲香那僵直的背影,终究没有接续这个话题,只低声道,“往事已矣,多说无益。”
此刻,他们已穿过跨院,接近府邸更核心的区域。
那日,阿绾和蒙挚悄悄隐身在灵堂深处的阴影中,周遭全是哭泣之声,肃穆悲凉的气氛令人站久一些都会觉得异常难过。
可如今,阿绾身后庖厨方向,人声、锅勺撞击声、催促吆喝声愈发显得杂乱喧腾,一队队仆役端着盛满羹肴的漆器食盒,小跑着送往各个偏厅,那忙乱景象与灵堂应有的庄重哀肃格格不入,反倒透出一种奇异而真实的、属于生者世界的纷扰与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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