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陛下的心意,老身代亡夫叩谢天恩,自当敬领。”元氏在婢女的搀扶下,再次缓缓起身,走到阿绾面前,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十枚金饼。
她的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眼眶骤然又红,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那悲伤仿佛不仅为了眼前的祭奠,更触动了某些深埋的久远记忆。
阿绾见她如此,心下愈发慌张,想开口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唇瓣动了动,终是沉默。
只见元氏并未立刻转身,目光却停留在阿绾手中那只色泽已略显黯淡、绣工却依然精致的玄鸟纹锦囊上,忽然轻声问道:“这钱袋……陛下竟也赏与你了?”
“是……”阿绾略一迟疑,低声应道,将锦囊默默收回怀中。
“这袋子……”元氏的声音极轻,像是一声叹息融化在香烛气息里,“他竟用了这许多年。”
她不再多言,只是又深深地看了阿绾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即转身,捧着金饼,蹒跚行至漆黑的棺椁前。
她并未将金钱投入一旁的祭礼箱中,而是极其郑重地、一枚一枚,亲手将十枚金饼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棺盖前端。
乌黑的楠木映衬着灿然的黄金,在跳跃的烛火下形成一种突兀又庄重的对照。
依照礼制,天子赐赙,其物需贴近亡者,以示荣宠随身,庇佑幽冥。
她此举虽有异于寻常吊客献礼,却恰恰符合了御赐之仪的最高规格——将这些承载天恩的黄金,直接安置于灵柩之上,伴随功勋老将长眠。
那缓慢而专注的动作,仿佛在进行一项古老而神圣的仪式,每一枚金饼落下,都似一声无言的叩问与告别。
阿绾根本不敢起身,只得一直跪在原地,垂首静候元氏完成这一系列郑重又极为缓慢的动作。
王离及身后一众王家族人,见状也纷纷重新跪伏于地,向着棺椁上那十枚御赐金饼,行最恭敬的稽首礼。
灵堂内只剩下额首触地的细微声响与烛火不安的跃动。
阿绾心中却真是心疼不已。
此番前来大将军府,上香本是借口,探查才是真意。
如今不仅礼数行得格外沉重,竟还将钱袋里剩下的大部分金子全都献了出去。
虽说名义上是陛下所赐的赙仪,可那金饼从她手中递出时,心头是一阵阵抽紧。
钱囊里如今只剩六金和少许零散半两钱,空空瘪瘪,一想起来便觉得肉痛。
她悄悄抬起眼帘,瞥向身侧挺立的蒙挚,小嘴扁了扁,眼底写满了“心疼”二字。
蒙挚将她这小动作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沉静肃穆,持着武将的仪态。
然而,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极隐蔽地轻抬,指尖在自己胸前玄甲下方的衣襟处,极快、极轻地按了一下。
那位置,正是他存放钱袋的所在。
动作轻微且极快,但其间意味不言自明——我的,便是你的。
阿绾读懂了他这无声的承诺与安抚。
那份因“破财”而生的懊恼纠结,忽然就被冲淡了。
她重新低下头,唇角极轻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们都各自去忙吧,老身带阿绾姑娘去别院用些茶点,略尽地主之谊。”元氏终于将一切安置妥当,缓缓转过身,走到仍跪在地上的阿绾面前。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蒙挚,顿了顿,又道:“小蒙将军也请一同前往吧。连日奔波劳碌,着实辛苦了。”
“末将谢老夫人厚意。”蒙挚立刻抱拳躬身。
阿绾更不敢多言,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悄悄活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膝盖。
一名年长婢女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元氏的胳膊。
元氏步履迟缓却稳当,率先向通往后院的廊道走去。
阿绾与蒙挚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他们一行人刚离开,灵堂内那被短暂打破的凝重寂静便迅速回流,唯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王离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又侧头看了看跪在原地的正妻尉氏与三个儿子,眉头紧锁,终是迈开大步,也追着母亲的方向去了别院。
尉氏一直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情绪。
她静默片刻,才缓缓起身,走到女眷们方才跪坐的蒲团区域,俯身拾起小儿子落在一旁的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
那玩具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她走到长子王民面前,将小马轻轻放入他手中,声音压得很低:“民儿,你带着弟弟们在此守好。娘亲需去后院处置那几面战鼓,去去便回。”
王民已有十三岁,身量渐长,面容承袭了父亲的刚毅,此刻更显早熟稳重。
他接过小木马,重重点头,伸手牵住了两个弟弟的小手,领着他们重新在灵前指定的位置端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俨然已有支撑门户的雏形。
尉氏不再多言,转身朝通往后院另一侧的小径走去。
就在她转身迈步的刹那,左手极其自然地、似乎是不经意地移向后腰,在那素麻斩衰的粗糙布料上,轻轻按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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