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提刑司鞠谳厅。
毕士安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微凝,“鉴清,申宗古现在何处?”
沈镜夷:“已按外祖父吩咐,昨夜从刑部大牢密提出来,押在提刑司监房。”
毕士安微一颔首,“鉴清对此事有何看法?”
沈镜夷躬身:“某愚钝,不敢妄言,还请外祖父赐教。”
毕士安微微一笑,看向静默在旁的苏赢月,“圆舒呢?有何看法?”
苏赢月娇嗔:“阿公啊,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毕士安笑,饮了一口茶,这才缓缓道:“初闻此事,倒让老夫想起一桩旧事。太平兴国年间,胡旦鼓动狂生翟马周,叩阍上书,直攻宰相赵普。”
苏赢月凝眉,轻声道:“阿公的意思是……”
毕士安颔首,“不错,这次的事情手法与胡旦鼓动翟马周之事极其相似。寻个莽直之辈在前面嘶喊,真身藏在背后。”
苏赢月:“翟马周至少真是一介狂生,可这申宗古只是一无知草民。”
沈镜夷:“胡旦当年是为攻赵普而用翟马周,若按外祖父之意,今日之事,恐是有人要当赵普?”
苏赢月:“有人在清路。”
“老夫大概已猜出幕后之人。”毕士安声音沉凝,“将申宗古提上来吧。他既然一口咬定寇准谋反,那就让他好好说说。”
衙役很快将申宗古押解过来。
苏赢月看着他,见他眼神躲闪,不敢看人,料他心中必定有鬼。
外祖父问他话,他初时答得硬气,一口咬定寇准要反,可说话时,眼神却总往墙角瞟。
然,外祖父却没发怒,只是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沉声道:“既然你不想老实交代,那便让你尝点苦头,再想怎么回话。”
他话落,侍立一旁的狱卒便立刻上前,对申宗古动起手来。
申宗古被夹手指,疼地乱叫。没等再动用其他严酷的刑法,他便招架不住,连声求饶,全然没了开始那股不扳倒寇准誓不罢休的狠劲,招供了。
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后,申宗古被押了下去。
苏赢月看着供词,轻声道:“阿公,有了供词,是不是就可结案了?”
毕士安还未开口,沈镜夷便道:“口供极易翻供,仅凭供词就结案太过草率,最好是赃证俱完。”
毕士安点头,“鉴清说得不错,调查不能就此止步,必须找出口供之外的证据。”
苏赢月看了一眼桌案上那沓信件,轻声道:“既如此,那这些谋逆通敌信件便是关键所在。”
沈镜夷颔首。
毕士安欲起身,却眼前一黑,站立不稳。
“阿公?”苏赢月惊,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他,使其缓缓坐下,“阿公,你还好吗?”
“无妨。”毕士安摆摆手,“终究是年事已高,一夕未得安寝,身体便遭不住了。”
苏赢月关切道:“阿公,你不能再劳神了,快随我回去歇息。”
沈镜夷也立刻道:“外祖父且安歇去,证据之事不劳外祖父,此事交给我和圆舒便是。一有眉目,定当详细回禀。”
毕士安:“也好,老夫若坚持在此,反令圆舒和你忧心。事情交予你们,我自是放心,这便回府。”
苏赢月搀他起身,走出鞠谳厅,对迎上来的忠叔道:“忠叔,阿公累了。”
忠叔应着搀住毕士安,后离开。
苏赢月这才回到鞠谳厅。
沈镜夷已将三十份信件悉数展开,并整齐摆放在桌案上。
苏赢月从袖中取出昨夜寇准亲书信件,展开道:“这是昨夜我让寇伯伯照其中一封信件亲手所写,可用来比对。”
沈镜夷接过,将其放在所有信件中间。
二人俯身,凝神细看,认真比对。
一室寂静。
忽然,沈镜夷出声道:“圆舒,你看这里。”
苏赢月抬眼,只见他食指虚悬在寇准亲手所书信件上的约字。
沈镜夷:“寇相亲手所书信件中,约字丝旁与勺的牵连,是借前一笔的余势自然带过,笔劲内敛,如弓弦将放未放之势。”
他手指移向其中一封伪造信件,“而……”
“而这封信上,”苏赢月看着那伪造信件上的约字,接着他的话道:“这一笔却如牵丝,笔锋悬浮,收笔处还略有顿补。”
“不错。”沈镜夷目光一一扫过其他伪造信件,手指一一点过,“这些信件上的约字都是如此。”
苏赢月:“这模仿者只注意到形似,却摹不出寇伯伯的久经岁月,沉雄果决的腕下力道。”
她说着拿起一封信件,阳光在其上一晃而过,她手指一顿,随即高高举起,对着日光细看,并微微转动信件,又细看一番。
沈镜夷走到她身侧,温声道:“圆舒可是发现了什么?”
苏赢月看向他,目光清亮,“你快看,这信件上有蛀孔。”
她说着从头上取下一枚细簪,用其虚点着孔洞分布,分析道:“虫蚁蛀纸,本无章法。”
她微微一顿,“可你瞧,信函中凡涉及具体时间、地点、人物等关键处,蛀孔要么全然避开,要么只蛀边缘。反倒是信首寒暄、文末套语这些无关之处,蛀痕密集如筛。”
苏赢月抬起头,目光对上沈镜夷,道:“这虫好像认得字,专挑不要紧处下口。”
沈镜夷目光一凝,随即伸手拿起桌上的其中的一封信件,举起,对着日光查看起来。
苏赢月也又拿起一封,对着日光查看。
两人一封一封看去,直至三十封信件全部看完。
果不其然,所有信件的蛀孔皆在时间、地点、人物等关键之处。
苏赢月与沈镜夷相视一眼,见其目光沉凝,疑惑道:“我们找出笔迹差异,蛀痕蹊跷这两处破绽,足以证明这些信件属伪造。但你为何看起来?”
“不够。”沈镜夷缓缓摇头,“笔迹不同,亦可辩称书写时心境仓促等缘由;而虫蛀更可推说天意巧合,或反咬我们主观臆测。”
他抬起眼,眸光深邃,“这世间最难的,不是看出破绽,而是让所有不信的人,不得不信。”
苏赢月疑惑,“你的意思是?”
沈镜夷缓缓折叠起手中的信件,声音沉静。
“需一定局之子。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m.zjsw.org)月下飞天镜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