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县丞这话说得算得上乐观。
他盯着看了王婉好一会，忽然又补充了半句：“三到五万对二十万，赢面的确不大，但是其实也算不上小了，更何况虽说是朝廷的队伍，但是真正的精锐都还在北面和匈奴对峙，这些不过是东拼西凑出来的散兵游勇而已！以少胜多并非绝无可能啊！”
王婉懵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宋县丞是在安慰自己。
“宋大人？”
两厢沉默，宋秀才忽然又道：“王大人，不是没有胜算啊。虽然小，但是不是没有啊。”
王婉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她想得又多又复杂。
她恨大司马，却也有些恨周志；她恼怒自己，又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解法；她恨不得把这场即将到达的战役之中所有人都杀干净，又在看到那些名字的时候顿感触目惊心；她未尝没有在畅想着胜利，但是又仿佛已经预见不论输赢，外面那些此刻还在闲聊的百姓必然会有死去的和受伤的。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让所有人滚开，不要去参与这场当权者的游戏，但是同时，她又知道，此刻无论是自己的立场还是站在下河的立场，都没有退去的可能。
——应战到底，还有机会保住土地，如果不战而降，只会更加悲惨。
许久，千言万语滚过喉咙，只留下一声叹息：“……本官惭愧。”
宋县丞并没有怎么听懂这句话，只是感觉王婉态度软化了，便高兴起来：“不打紧，不打紧，您与下官客气什么？如今您总算回来了，下官这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今后县衙到底怎么安排这件事情，还请您赶紧定夺吧。”
王婉看着外面好一会，拽着花季郎对宋县丞笑了笑：“我打算去一趟乔州，看看其他县的情况如何，咱们不拔尖，也不要落后，就跟着其他县进度便好。宋县丞劳烦还是安排记录名册，米面的话再准备三百担。如果这些分完了我还没回来，就暂时先把征兵的告示收一下，等我回来再说。”
宋县丞心里似乎也踏实不少，连连点头：“好好，那您快去快回。”
花季郎似乎对这句话颇为不满，瞪了王婉一眼，不过到底是早慧的孩子，并没有在宋县丞面前和王婉发难。
等到坐上了去乔州的马车，小孩子总算忍不住了，扭头指着王婉：“你这个胆小鬼！”
王婉进了车厢，也没有耐心摆出笑模样，默默坐下来之后板着脸，脸色阴沉，也不回答花季郎的话。
“打仗就是要多多益善，你怎么可以说什么做个中不溜就好了！你根本不想征兵，你也不想胜利！你这个懦夫！”
王婉不回答，只是沉默地抱着他的肩膀。
“你，你这叫妇人之仁！你以为你这样做是为了他们好！你以为这样做是在救他们！其实你只是假慈悲！”花季郎的声音清脆又尖锐，“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怕是一点点胜算也要拼命去把握，你抱着那种心态去招兵买马，底下士兵也没有士气，必然会输的！”
“输了以后，所有人只会死得更惨！”
“你会害死更多人的！”
王婉有些听不下去了，她拽住花季郎，让他看向自己：“那你说，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把百姓推上去，把普通人推上去，我心里过不去啊！”
“我这辈子扪心自问，俯仰无愧天地，哪怕到了这里，哪怕经历不公平，我也尽力去平衡了，我尽力去帮每一个人了。但是现在要怎么办？”王婉抱着头，难过到几乎掉下眼泪来，“我跟他们说，一定会赢的，然后看着他们冲上去。最后把尸体抬回来，我不也杀了人吗？”
“你那么想做大事，却怕杀人？”
“我，我不怕！我是……可是，那些人，他们是相信我们的人啊！那些百姓，他们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仅仅因为他们在这里，在下河，仅仅因为他们相信了我这样的人，最终就要被这么对待吗？像子弹一下射出去，然后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地？”
花季郎本来还想要争吵，忽然茫然了一瞬：“子弹？什么是子弹？”
王婉没回答，只是叹了一口气。
她扭头看着身边的小孩，对方脸上肥嘟嘟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清澈。王婉哑了好一会，默默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把成年人的情绪都强加在你这个小孩子身上了——我刚刚说的你都忘记吧，就当做是我说了些梦话。”
说着，王婉把花季郎揽到怀里，拍拍对方的脑袋：“睡吧睡吧，等到到了乔州我喊你。”
花季郎从王婉臂弯里爬起来，摇摇头，忽然说：“我爹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嗯？”
“我爹说，你将来是要做将军的，你得知道，你总要面对自己部下的死——因为打仗就是这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不能全力以赴，那就连胜利的可能都没有。”
“如果接受不了，如果觉得对不起那些部下，那就冲到第一个吧。”
王婉愣了一下，忽然瞪大了一下眼睛，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花季郎说完，似乎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用手指绞了绞王婉的袖口，哼哼唧唧起来：“也不是要你冲上去打仗去，你这小身板也打不过，就是冲上去也没有用。”
好一会没有回答，花季郎又不安地爬起来看王婉：“你听到没有！你就是上前线也就是一刀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王婉眼里仿佛忽然被点亮了一般，带着一点点狂热和偏执，她抿着嘴没有回答，好一会才抱了抱花季郎：“我知道，我冲上战场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但是或许，或许有另外一种可能……”
王婉没有说下去，很多杂乱的想法在她心里盘桓，并不足够清晰，但是似乎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一个更加危险，但是充满希望的方向。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m.zjsw.org)一鸣江山定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