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迟疑了片刻，左右瞧瞧，就见到那些宫女侍卫都低下头，似乎谁也不敢多说几句，只有一个常见的在赵霁身边护卫的年轻小将。
目光接触瞬间，那小将抬眉，居然是一副十分得意的模样，大约若是没有赵霁在，他便要趾高气扬地说些冒犯的话。
王婉目光缓缓扫了一圈，最后垂眸，极为沉痛地叹了一口气：“下官还有什么好问的呢？走到这一步，大人多少苦楚无奈想必只有自己清楚，如今再问，除了叫大人再痛苦一遭，还有什么意义呢？”
赵霁被这话说得微微愣住，随即忽然走到床榻边，伸手用力在王婉手背上拍了拍，眼泪几乎下一秒便顺着颧骨滑落，一滴眼泪落在被褥上。
“王大人啊，万幸你醒来了。”
赵霁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口搵泪，拉着王婉的衣袖，说着说着便细细碎碎啜泣起来。
“天下人，他们人人都想着自己，本王退一步，他们说本王自私自利只知道独善其身，本王进一步，他们又斥责本王狼子野心谋权篡位。”
说着，赵霁一边叹气一边掉了一串眼泪：“王大人啊王大人，这么多年了，也只有你，只有你一瞬间看懂了本王！”
王婉觉得有点烦，但是戏都已经演起来了，她倒也没有中途拆台的打算。
她叹了一口气，瞧着赵霁的眼神已经透出几分同情和无奈。
“殿下，高处不胜寒啊。”
赵霁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舒畅的感觉了，忠心的人不聪明，聪明的人又不忠心，想要帮他做戏的人不得法，会做戏的人又忙着独善其身。
如今王婉醒来，他瞬间便得了那种舒畅的搭台唱戏的自然：“遍寻天下不得见，方知知音难觅。王大人与本王，真是知己啊。”
王婉挤了个笑，与他相顾无言。
许久，大抵是情绪总算压下去了，赵霁瞧着心情都好了不少：“惠仪，你却不知，在你沉睡之时发生了多大的事情。”
眼见着他愿意为自己解释，王婉便摆出一幅洗耳恭听的神色。
“十三皇子中了邪，在宫人撺掇之下居然当街……当街说本王把持超纲，倒行逆施，挟天子以令天下！”说到这里，赵霁扭过头便是一声叹息。
王婉微微挑了眉，随即摆出忧虑的表情：“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赵霁停顿片刻，似乎在等着王婉问出什么。
王婉却也停下，一言不发，只看向赵霁，似乎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无声的角力就这么持续了好一阵子，最后赵霁微微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后来，十三皇子在禁卫军韩正的帮助下不知逃往何处去了。或有人说，他们应当是投奔晋侯去了。”
他又抬头观察面前的病人，王婉只是微微皱眉，依旧摆着一幅没有什么波澜的模样：“都是流言蜚语，不可信也。”
“韩正，是护卫你的？”
“韩小将军乃是正直之人，正直到底是好品性，就是有时候，也容易被蒙蔽。”
“……王大人神机妙算，便什么都不知道？”
王婉思考了片刻：“下官应当知道什么呢？下官与太子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殿下都在身边，下官应该知道什么呢？”
赵霁盯着王婉看了很久：“这件事情，究竟是谁迷惑了太子呢？”
王婉坦然地摇摇头，大约是意识到对方的猜忌和敌意，她说话语气也稍稍冷淡些：“这件事，大人应当比我们都更加清楚才是，下官还是那句话。”
“寥寥几面，下官能知道什么呢？”
赵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王婉看了很久，最后勾起嘴角，在她肩上拍拍：“王大人暂时就在宫里吧，这里医官多，也有不少仆役，照顾起来方便一些。等到伤稍稍好一些，再回家去。”
王婉微微抬了下眉，对这个安排似乎略有不满，倒也不算意外：“在下谢过楚王殿下。”
“明日起我让宫人将奏折搬一些过来，你若是身体已经无恙，便批改一部分。”
王婉这边还在想着对策，那边听到这句话倒是吓得一下抬起头来：“殿下？”
赵霁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站起身摆摆手：“这件事情便这么安排了。若是缺少什么便遣人来告诉本王。”
说罢，赵霁根本不给王婉说话的功夫，径直出去了，脚步匆匆。
王婉盯着目瞪口呆许久，最后一声长叹倒在靠枕上面，神态仿佛老了不少，嘴里含糊地嘀嘀咕咕起来：“不清算倒是好的，只是批奏折？”
“我才醒几个时辰啊？这就重新又安排上了？”
上辈子在律所的时候王婉经常听到一句话：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这辈子她活到现在，四十了，眼下特别想要再听到这句话一次。
“这帮人，我只要不醒过来，他们就不做事的是吧？那红衣服的我也不见少啊？这一帮人就看着东西堆在哪里，反正谁也不解决，是吧？”
宫女端着水盆走出去，装作没有听到王婉的抱怨。
这边王婉处境虽然岌岌可危，但是多少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那边周志倒是严阵以待，正在准备战船。
“爹！”花季郎扶着剑走进来，就看到贺寿蹲在药炉子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爹，杨夫人说希望你上门帮忙看看新种下去的月季。”
院子里一阵药香，花季郎搓搓鼻子，随即看向坐在贺寿边上的赵晗，他低着头，偶尔咳嗽几声，表情也不快，低着头，似乎在羞愧什么似的。
花季郎看看左边，又疑惑地瞧瞧右边，最后不由得哑然失笑：“你们俩这又是怎么了？”
贺寿打开盖子看了看，表情依旧不快着：“听着了，等会我煎好药便去，这是赵公子的，等下还有你的。”
花季郎搬个马扎往两人边上一坐，他自从坠崖后身子也不好，不过性格倒是不改，反而更加乐观豁达：“阿晗的好了就去吧，我的自己来弄就好。”
赵晗抬起头看花季郎，表情也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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