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黑暗。
她眨了眨眼,视野里什么都看不见,想抬手揉一下眼睛,却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勒进腕骨,勒得指节发麻。
“我怎么……被绑架啦?”
震惊之余,她很快镇定下来,多年的历练早已让她练就了临危不乱的本事。
侧耳听了片刻。
她感觉身下在晃,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间或有水浪拍打船壁的闷响。
紧接着,鼻孔钻进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股鱼腥气。
她很快断定,这是一艘木船,而她则在船舱内,而且是最底层的舱,因此四面不透光。
她试着挪动身体,膝盖蹭着粗糙的底板,又撞上什么硬物——像是木桶,她又往上伸了伸脖子,额头却碰到了低矮的顶板,一层厚厚的油腻蹭在皮肤上,又凉又滑。
又一阵慌乱袭来,但她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呼吸放慢,一下一下数着心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红袖?”
想到红袖,她开始复盘整件事。
三日前,她在坤宁宫读到那封信,信封上“周婉儿亲启”五个字,笔迹确实像红袖的。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因心里有愧,同时也念着旧情,所以才不听苏九娘的劝说而执意赴约。
“首先是西城外的破庙。”
当时她进去时,并没有见到红袖的影子,只见到供台上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往望西酒店去,切记独行。”
“对了!还有那家叫望西的小酒店。”
当时她以为是红袖在躲她,在试探她的诚意,所以她才毫不犹豫地去了望西酒店。
那个小酒店在山坳里,只能算一家野店。
她记得很清楚,进门后那个店小二冲她笑了笑,还端上来一碗热茶汤请她喝。
当时因为确实有点寒意,她也就毫不怀疑地喝了下去。
然而,当她喝下去后不久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意了!大意了!要是不喝该……”婉儿后悔得要命。
现在她想到那个店小二的笑,其中果然透着些古怪。
婉儿在黑暗中闭上眼,心里像有一根针在扎。
“当时我怎么就没发觉呢?”
一切都源于红袖的来信,然而她却不愿相信她会设这种圈套。
“不是红袖那又是谁?谁能模仿她的笔迹?谁又能算准我一定会去野店?”
“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像是早就把我摸透了。”
她正思忖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粗俗的骂嚷。
“我说,那女皇帝醒了没?”
“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即使不醒也给她弄醒!”
然后婉儿就听到一阵木梯子嘎吱声,紧接着是有人顺着梯子下来的声音。
来的是两个穿短褐的汉子,腰里都挂着一口腰刀,其中一个还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从舱口照下来,刺得婉儿眯起了眼睛。
“哟,醒了!”那掌灯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另一个汉子下来后解开婉儿脚踝上的绳子,边解还边朝婉儿身上脸上乱瞄。
“嘿嘿,这女皇帝长得就是嫩,要是能陪我睡一觉,让我死都愿意。”
掌灯汉子骂道:“你娘生你一副贱命,尽想这好事!”
婉儿忍着气被汉子架了起来,然后往梯子上拖。
舱口的风裹着河水的凉气猛地灌进来,令她猛地一哆嗦,就像这绑架带给她的刺激一样。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船停在一个码头边,远处是一片连绵的群山。
“看样子,这里绝不是京城周边的地貌。”她暗自琢磨。
自从她被迷晕到现在至少已经过去了四五个时辰,此刻她恐怕已离开京城百余里了吧!
两个汉子架着她跳下船,踩着湿滑的码头木板上了岸。
土坡上停着一辆青布骡车,车旁立着几个佩刀的护卫,个个面色冷硬,警惕地瞪着她,仿佛怕她一下飞走。
婉儿被粗鲁地塞进车里。
车轮吱呀吱呀转起来,颠簸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停下了。
两个护卫将她从车里拽出来,她这才看清是一处院落。
走过一道黑漆大门,穿过抄手游廊,婉儿被连推带搡地架进一间敞亮的大堂。
堂里正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形瘦长,身穿墨绿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婉儿一眼就认出了他——西南知府刘瑞。
此刻,他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见到婉儿,他嘴角一弯,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哟,皇上的气色怎么不大好啊!”
婉儿恨不能上前去一刀宰了他。
另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的是一个六十来岁年纪的人,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穿一袭石青色暗纹直裰,神色沉稳得近乎冷漠。
此人婉儿再熟悉不过了——那个常说厌倦俗务的靖国公刘彻。
婉儿的瞳孔骤然一缩,猛然心头一凉。
“我大意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他俩是一家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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