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阁大学士时言看了他们一眼,揣摩着圣意缓颊道:“大人们恪守礼制,所言固然有理,然陛下圣心独运,体恤民艰。三皇子病愈,确系吉兆,陛下借此施恩于民,亦显我皇仁德爱民之心。或可酌减赐免数额,或限定于受今岁微灾之州县,以示恩出于上,亦不悖大体。”
张誉景并不买账,依旧梗着脖子道:“时大人此言,乃是迁就之论!法度不可轻废,今日因皇子康愈而破例,明日便可以嫔妃芳辰而循旧,一旦开了先河,便再难收敛。长此以往,国法威严何在?”他向帝王拱手,“臣请陛下为万民计,为天下计,而非为私情计!”
见几人争执不下,甚至直言犯上,公西韫饶是再有心忍耐,也终究捺不住负了气,重重一拍御案:“够了!朕意已决,岂容尔等再三阻挠?汝身为臣子,不思体恤君父之忧喜,只知死抠条文,喋喋不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朕今日所做,既是为子庆贺,亦是为天下苍生,何错之有?此事无需再议,你们若再聒噪不止,便各回府中歇息,不必在此烦扰。”
张誉景性子执拗,还想开口:“陛下,臣不敢奉诏!此事关乎国本,臣必须……”一旁的时言见状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对皇帝躬身赔笑道:“陛下息怒。张御史乃一片忠心,为君王思,为国事计,虽言语耿直了些,却也是其心可鉴。陛下仁孝感天,故三皇子得以康复,此确为大喜。而陛下施恩于民,亦是圣主胸怀。张大人,陛下既有决断,我等臣子遵旨而行便是,何必执拗,扰了陛下清兴?况且陛下连日为三皇子忧心,龙体乏累,张大人莫再叨扰,我们先退下吧。”说罢,半拉半拽地将满面通红犹有不服状的张誉景拽出了崇政殿。
其余臣子见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遂也纷纷行了礼告退。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公西韫倚在御座上,面上仍有几分余怒未霁。他也不看他们,只出言道:“袁政留下。”
原本立在大臣们末位的袁政应声上前,俯身道:“臣在。”
公西韫抬眼望向他,语气缓和了些:“方才诸卿争执,你为何不发一言?”
“臣以为,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袁政声音沉稳,“大臣们所言,或为礼制,或为民生,皆是忠心于怀。然陛下之旨,既有父子情深,又有仁君之德。虽两端矛楯交前,相持不下,然左契右符,皆可覆验。臣樗栎陋质,不敢妄下雌黄。”
公西韫颔首:“执衡素来洞晓事理,深合朕意。既如此,这道旨意便交由你去办。”语罢又补道:“务必斟酌为上。”
袁政会意,躬身应道:“臣遵旨。”
公西韫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碧水上漂浮的绿叶,正欲饮时,忽而眉峰一簇,将手中杯盏放下,状似无意地开口道:“执衡,今日张誉景等人,口口声声礼法规制,倒让朕想起幼时先生所教《春秋》之识,朕一向口诵心维,奉之为尊,然而今日历此之事却忽生一疑:‘天子之事’与‘诸侯之礼’,仲尼果如何权衡?诸侯一国,尚以‘施惠逮下’为礼;朕富有四海,蠲租赦罪,反成‘违制’。爱卿素有‘明经’之称,不若为朕剖之,难道‘礼’之一字,只是要将为君者束之高阁么?”
袁政神色平静,沉着道:“陛下圣誉,臣愧不敢当。然既承陛下垂询,臣斗胆一竭刍荛之见。臣读《春秋》,见圣人书‘大有年’必书‘免牲’,书‘日有食之’必书‘彻乐’;圣人非喜‘免牲’、‘彻乐’,盖喜其‘知所敬畏’耳。然则敬畏亦有二义:一则畏天之灾,一则畏人之饥。天灾示戒,君以减膳答之;人饥号寒,君以发仓答之。同一敬畏,而内外异名。是知‘天子之事’在‘奉天’,‘诸侯之礼’在‘守土’;奉天者,当仁不让;守土者,无越其封。陛下蠲租,正所为‘奉天’之行,非越礼也。而所惜者,左右史官不晓圣意,遽以‘常科’相绳,遂令白简生霜耳。陛下圣德怜下,乃我大靖子民之福。《春秋》虽重礼制,然其微言大义,首在‘尊王’与‘大一统’。陛下乃天下之主,乾坤独断,恩威皆出于上意。今日之旨,出于陛下仁心,泽被苍生,正合《孟子》所言‘君王与民同乐’之意。张御史等恪守臣节,然未能体察陛下深意,拘泥于常例,失之变通。臣思来,陛下之心固无差池,群臣之志亦未始有他;其失也,在执泥而不知通,谏非其节,遂激今日之纷纭。然臣等与陛下本同一体,迹虽乖忤,心则匪躬;能犯颜而进,正见其骨鲠之姿,霜雪之节。陛下容其尽言,不曾严谴,斯乃圣朝得仁君为主,有直臣翊辅,为苍生之福,亦社稷无疆之休,足绵历千秋万世之业。”
公西韫眉棱微动,似笑似叹,语锋渐起:“执衡所言甚然。然爱卿持‘奉天’为论,朕亦思‘齐家’之道。前日慈宁宫小愈,外廷便有一篇颂声,盛称贵妃‘视膳尝药,昼夜不解带’,又道‘六宫肃然,得坤元之体’。朕闻之,初生忻慰,后却转生惘然:昔光武敕阴后‘毋得私谒郡国’,朕亦屡下‘内外不交通’之诏;而今椒房之誉,溢于廊庙,是朕家法未行,抑或人臣善为投杼?《曲礼》曰:‘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今阃以内之声,阃以外传之,卿以为,此谓当罪阃乎?又或罪传者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玉阙芳华录请大家收藏:(m.zjsw.org)玉阙芳华录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