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政眸色深沉,辨不清情绪。但他的声音仍旧平稳:“‘亢龙’之悔,悔在‘贵而无位,高而无民’。宣宗御极三十载,北虏西戎,莫不宾服,漕河万里,岁岁清晏。元宗践阼数年,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囹圄空虚,刑措不用;今上嗣位五载,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诚为承平盛世之兆。倘若有悔,惟愿悔在愚臣一身,勿悔在天下,斯为大善。”
袁政起身向前,拾起案上狼毫,在砚里舔了舔,就那幅未竟之字,一笔添完: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笔锋收处,墨汁顺着“喜”字最后一捺缓缓晕开,如一滴泪,悄然落在黄纸上。
他静静搁笔,抬头对时言道:“伯澹,自古忠臣不事二主,明臣不结私党。你虽是崔氏宗族一力所荐,但陛下从未因此薄待于你。然而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伯澹,我需奉劝你一句,为人臣子,但求问心无愧,谨守本分。”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只是这‘本分’二字,有时也重逾千斤。”
时言负气道:“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袁政不予置喙,他于案前缓缓坐下,指尖抚过微凉的砚台,淡然道:“今日御书房内,陛下向我言及立后之事。”
时言猛然抬头,眸中是抑不住的惊色:‘果真?竟如此快……’
袁政同他对视一瞬,似笑非笑:“再快也没有崔家的动作快啊。”
时言听此果然泄了气,强撑镇定道:“崔家是崔家,我是我,不要将我与他们相提并论。”
袁政毫不留情地揭开他的心虚:“我并没有说,是你自乱阵脚。”
时言别过脸去,有些不自然道:“眼下也只不过是在筹谋而已,并未有所作为。充其量也只是在前朝煽煽阴风,借皇帝的猜忌打压后宫的势力罢了。更何况真正关键之事,他们必然对我守口如瓶,我又如何能知晓。”他有些自嘲,“我不过是皇帝与崔氏相互制衡、相互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这一点我甚有自知之明。倒是你,”他回眸看着袁政道:“你虽然才智过人,却不善钻营。如今这局面,贵……那位声望日隆,前朝后宫,暗潮涌动。且内外皆知,玥昭容圣眷正浓,三皇子又刚历此劫,陛下难免……唉,牵一发而动全身啊。袁执衡,你又是天子近臣,更容易叫人盯上,你更需多加提防,莫要被人当了枪使。”
袁政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语气真诚:“伯澹放心,执衡定不负所托。”
时言叹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二人相对默然片刻,时言轻声道:“袁执衡,你这种人,我只在史书里见过,未尝一日谋己,所恤者惟有天下。我自惭弗能逮你之万一,只能以肃敬景仰聊表寸心。你为人臣,乃吾朝盛世之砥石啊。”
袁政望向窗台,听清商萧萧入耳,声音有些缥缈:“盛世之开源,需有源源不断的清流涌入。能为其中一源,是我毕生之幸。然而决断者,还要看陛下如何权衡。”他的目光微显黯然,轻轻摇首道:“我不是圣人,怎么会没有私欲呢?只是有些事可望而不可求,终究望而却步罢了。”
风穿疏棂而入,帏幕微动,空气里涵着草木将凋未凋的清苦,兼有些微尘灰的旧气,轻若游丝,混着袅袅沉香触入鼻关。窗外的秋飙剽掠竹丛,瑟瑟鼓动,沙然作声。风影摇筛,室内愈觉沉寂。一穗半赤半青的烛火时时跃起,将二人的身影投于壁上,摇曳生颤,如黑浪将崩,似在预兆着前途的多舛。
“罢了,”时言站起身,振作精神道:“你我不必过于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世事难料,人心匪测,非一愁可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且顾眼前,毋诘来日,即是大安。今日夜色正好,不若我二人把酒言欢,暂忘尘俗,莫要辜负了这清嘉月色。”
袁政亦随之起身,微笑道:“悉听尊裁。”
二人移步庭院,夜色已浓,一轮素蟾悬于天幕,清辉若水,月色如练,映得阶前落叶银辉似雪。小厮在庭中设一小桌,烫两壶“洞庭春”,佐以晚菘、盐笋、橙齑,袁时相对而坐。
酒过三巡,时言兴致渐高,击节唱道:“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他举杯向袁政,笑道:“但有酒无乐,便似好花缺蝶,山亭少风。何不请丝竹一奏,为这清欢之境更添几分乐趣?”
袁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淡然道:“寒斋俭陋,向来不蓄声伎,只怕要拂了伯澹雅兴。”
时言笑道:“知道你清廉自持。只是良辰美景如斯,可遇而不可求。何妨召一外来歌伎,以添薄乐?”
袁政微微蹙眉,却也未直接拂其兴致,只摇头道:“夜色已深,只怕寻之不易。”
时言面上微酡,酒意渐起,沉思不过一瞬,倏然醉眼一转,拍手道:“月波桥畔‘玉音阁’,有一柳莼娘,名唤‘希音娘子’,凭一手好箜篌冠绝京华。今夜她正当值,可速遣人持我名刺,召其携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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