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信遂不再就此多言,继续做着手里的活计。过了片刻,又听她道:“雪信,前时篱落的话,你怎么看?”
雪信神色一顿,一面将炉罩盖上,一面道:“篱落必定是不会对娘娘说假话的,只是有时耳闻目见未必真切,篱落虽一心为着娘娘,然而她所知的也不一定就是事之真情。”
宋湘宁黛眉微颦:“当初恭慎妃因卫宫而殒命,虽喧腾一时,但很快就被章懿太子薨逝而掩去了。咱们也没细细留心,如今想来真是诸般不通:一则章懿太子向来温和守礼,又已病成那般模样,如何会在去世前将伺候的人一概轰走,又从宫里跑去荷花池了呢?二来太子病弱多时,远甚于恭慎妃体恙,怎么最后竟是恭慎妃先走一步呢?听篱落所说,似是此前跟在恭慎妃身边的宫女知道什么,且又在主子身去后被打发去了浣衣局。”
雪信亦是凝神:“按理奴蒙主荫,恭慎妃忠义而殁,碧雯理应为其惠及有个好去处,再不济便是为主子守皇陵去,发落去浣衣局实是叫人纳罕。”
宋湘宁浅酌了口茶,眉眼染上冷意:“自然是有人蓄意而为了。”
雪信且惊且疑:“既如此,又为何不直接了绝?”
宋湘宁幽幽道:“灭口?那也太点眼了。恭慎妃前脚刚走,身边的宫女就出了事,无论是意外丧命还是忠心殉主,势必都会为人注目。要是叫有心人着了眼起了疑心,那可就不好办了。”
雪信不解:“可是章懿太子和孝昭纯皇后去世时,身边不是也有殉主的吗?”
宋湘宁冷冰冰道:“他们那是光明正大殉的,所以旁人听了只会感叹奴仆忠义,而不会另作他想。那婢子家里空无一人,若是自己不愿死,又有什么本事能逼得她心甘情愿?所以只能暂且找个由头远远地发配了,待来日定下再做决议。”她冷笑一声,“这次瘟疫本是由冷宫那里先起的,与浣衣局隔着偌大一个皇城,怎么又传到那里了?这其中的关窍不能不叫人仔细琢磨。”
雪信闻言不免庆幸:“幸好娘娘在听得篱落此话后派人保下了她,暗地里调去了甲字库做值守,要不然有些事恐怕永远都不得而知了。”
宋湘宁懒懒向身后的引枕一倚,慢条斯理道:“只是她的耳目太利,如今还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先让那宫女从她的眼中消失,让她以为人已经死了,才能放下戒心渐渐忘了此人。况且那宫女心恒戒惕,笼络艰难,要想让她全盘托出,还要徐徐图之。”她的眸光转而迸生冷意,“不独她,还有冯氏的人。这些数不清的旧账,本宫要一笔一笔亲自算。”
秋意已深,微阳见晚。残照如泼墨金粉,自雉堞斜倾而下,碎影在金砖上潋滟成河,丹墙被镀上一层温润的铜釉,如赭霞溶溶,在蟠龙飞凤的脊兽上流转生辉,带着少许欲说还休的缠绵。
归雁已掠过暮云,留下一道淡远的剪影。拍翅凌风的翙翙声卷起秋日独有的萧疏,拂动意贵妃鬓边的垂珠,平添了几分冷冽的意境。她扶着云夏的手走在渐渐渐渐沉寂的宫道上,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被鱼师青的夜幕温柔吞噬,几颗疏星已在天幕那端若隐若现,清冷如青女的泪滴,衬得幕下美人的容色愈发幽冷,一如她此刻的声音:“你可查清了?”
云夏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不敢怠慢。宜华宫里确实有一个因瘟疫抬出去的宫女,病发在三皇子之前。奴婢仔细查探了,千万出不得错的。”
意贵妃咬牙冷笑,气得有些发抖,连带着头上的钗环珠翠都泠泠作响:“好啊,好啊,亏得她能舍了自己亲儿子的性命豁出去。本宫只怪平日目盲耳聩,竟没看出她有这份心胸。”
云夏满是不忿:“娘娘,这等狠毒妇人怎堪为皇子母亲,咱们将此事告诉皇上去,好好处置了她。”
意贵妃目光幽凉:“呵,没有凭据的东西,告诉了又能如何?况且论皇上对她的宠爱,左不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了。”
云夏鄙夷切切:“不就是仗着一副狐媚子形容勾引皇上吗,且看她能得意到几时呢。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有的是她好看。”
意贵妃的眼中闪过冷厉:“从前也是本宫小瞧了她,这几次试探下来,皇上当真对她情意匪浅。若没有大的过错拿住她,倚她如今的势头,地位只会愈发水涨船高稳如泰山。”
云夏眉宇忡忡:“可娘娘也不是没筹谋过,皇上向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凭哪一回也没伤了她一点油皮。”
意贵妃抬眸望向远处角楼的飞檐翘角,鬓边银镀金点翠步摇的流苏轻轻晃动,映着天边将沉未沉的霭霭暮色,唇边漾出一抹冷冽:“水滴铜龙,岁久成穿。圣眷虽固,也未必为长久之事。皇上虽秉性柔和,却敏性多察,最患下座之人行‘欺’‘专’之举。一击不中不要紧,只要生了芥蒂,纵使昔日恩义再重,也敌不过积微成着,累浅为深。本宫一日不死,她就一日别想安生。”她冷然一笑,“哼,何况如今她也并不无辜,虎毒不尚食子,宫里这位玥昭容,比戾虎还毒。本宫真想看看,等三皇子长大闻知此事,对他的生身母亲可会寒心呢?”
云夏心领神会,抿唇一笑:“这样的人哪配做母亲。想必日后啊可有的闹挺呢。”想了想,又补道:“其实也不必等到往后,眼下可不就有一场现成的戏等着娘娘您去看吗?”
意贵妃轻蔑一笑:“长祺宫那个蠢货,莽而无状,本宫且看她如何去攀咬宜华宫。若合时宜,本宫不介意再添一把火候。”
夜风渐起,吹到脸上微生凉意。意贵妃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款款向前。影移墙移,步步生凉,胸口渐渐为秋意蕴满,隐去了悲喜之情,只剩下丝缕漫然的空旷。
转过苑角,却见不远处风露亭间立着一抹单薄身影,其身着一袭青缎绣折枝秋菊宫装,衬得人愈发清瘦纤弱。细细辨去,原是晋贵人独立于阶陛之前倚风望月,凭栏长吁,而身边却并无宫人随侍。
意贵妃眉心微动,缓步走上前,轻唤一声:“汐儿妹妹。”
晋贵人猛一回神,见来人是她,不由松了口气,敛衽行礼,唇角勉强牵出一丝笑:“知意姐姐。”
意贵妃握住她的手,相对间才看清她眼底未及掩去的氤氲水色,面上浮出心疼之色,问道:“这是怎么了?风露侵骨,妹妹你身子才好了没几日,何苦来此地自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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