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妃遽然变色,再望向那香炉,只觉炉身云纹在灯下如扭曲的鬼面。她的气息渐渐不稳,声音有些发颤:“是谁指使你的?”
蕊儿再也瞒不住,伏在地上涕泗横流,哀不自胜:“是……是玥昭容……她说瑾妃娘娘有孕,挡了……挡了她的路……”
兰妃瞬时如坠冰窟,她自小生于草原汗帐,如何见过此等阴私手段?她不禁神色大骇:“玥昭容竟能做出如此手段?”
蕊儿瑟瑟发抖,噙着泪道:“宫里的主子们为了争宠向来什么都是能做出的,还有,还有……”她抽泣了两声,期期艾艾道:“还有人说这回三皇子出天花,也是玥昭容为将孩子接回去抚养使的手段呢。”
格娅见兰妃脸色青白,忙替她抚背顺气,却被兰妃一把抓住手腕死死攥住,直勾勾盯着她,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长祺宫的香料既是玥昭容送来的,是不是她把害瑾妃的法子用到了我身上,害我的脸成了这般模样?是不是?!”
格娅从未见过她如此愤恨之容,当即强振着精神安慰道:“娘娘,玥昭容虽有协理六宫之权,未必能让内官监对她言听计从。敢对大汗公主下手,他们怕是没有这个胆子。”
兰妃略略缓过一口气来,冷声道:“给本宫查!让太医来好好看看这香料到底有没有古怪!”
格娅依了吩咐,很快带了一名太医过来。太医细细辨了一番,却道香料并无不妥。
兰妃面色不善,冷冷道:“你说的可当真么?”
太医拱手道:“微臣不敢欺瞒娘娘。”
兰妃却不信他这套说辞,疑心一旦起来,哪里是那么容易消去的。然而纵有满腹狐疑也苦无实据,一时不能盖棺定论,只得暂且按下不发,又由格娅将此香料方子差人送去了宫外查验,待得了音信再做论处。
而兰妃这里不消停,卫昭仪那里也并不好过。且说皇贵妃自离了长祺宫去瑛华宫看望卫昭仪,才至屋前,连门帘还未掀开一角,便有一股浓烈扑鼻的药味直冲而来,苦郁得让皇贵妃不由皱了皱眉。
步入室内,只见卫昭仪病恹恹地半倚在床上用药,身上搭着杏子黄的锦被,往日莹白的如璞玉般的面颊此刻尽萦绕着缠绵的病气,唇上不见半点血色,整个人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瓣将坠未坠的枯叶。
听闻动静,卫昭仪吃力地直起身来,皇贵妃走到床前按下她,慰道:“都病成这样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快躺下吧。”
卫昭仪眼里瞬时蓄满了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唇瓣颤了颤,啜泣道:“娘娘……”
皇贵妃为她掖了掖被角,在宫女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叹道:“本宫知道你心里生怨恨可再怨也不该糟践自己的身子。都这个时候了,何苦呢?”
此言既出,卫昭仪禁不住放声痛哭,皇贵妃递了个眼色,梅纨忙带着室中人尽下去了。
皇贵妃也不再出声,只是静然无语,她听着窗外瑟瑟的风声,目无澜波的眼神渐渐有些空蒙,仿佛神思已徐徐飘远。
不知哭了多时,卫昭仪的泣声慢慢弱了下来,她哀哀问道:“娘娘,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皇贵妃似乎叹了口气,她的睫羽淡淡拢下,掩去了眼底神绪:“木已成舟,再无退路。黛怡,别同自己过不去了。看开些吧,没多少日子了。”
卫昭仪愣愣的,她紧紧咬住下唇,眸中又覆上一片晶莹,呜咽着道:“可是……可是……”她的声音如蚊蚋般越来越弱,尾音终究被细细的哀泣声裹挟而去,渐次消弭。她忽而抬眸看着皇贵妃,与她相对而视了半晌,气势渐渐矮了下去,垂首轻轻一叹。
皇贵妃的脸上云淡风轻:“你想说本宫狠心是不是?”她缓缓起身,容色依旧淡然,说出的话却愈来愈冷,“本宫不仅狠心,而且不仁,不忠,不孝。无论后世的史书如何评判本宫,本宫都不在意。本宫保不了令氏,也保不了自己,本宫只能豁出全力去保全我的孩子。”
卫昭仪似乎不忍再听下去,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凭泪水无声地漫过已猩红一片的眼尾,每一滴都带着刻骨铭心的痛意。
有柔软的丝绢拂过她的面庞,她睁开清凌凌的泪眼,犹是神色怔怔,而观皇贵妃却是罕见的从容恬淡,温声道:“黛怡,我们既无法左右出身,也不能动摇他们的心思,唯一能决定的,便是如何走来日之路。自他们起了心思的那一刻,即是万古不易的罪人,而我们,还有的选。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只有圣人才能做来。而我们不过是知其不可而早图引退,以证清白罢了。凡事未必非黑即白,世上也不独有成王败寇,不如伺机而动,独善其身,省得白落下千古骂名。”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一阵凉风裹着湿气穿过半开的支窗,拂动了床前悬挂的井天色纱幔,与香鼎中霏霏升起的烟雾翩然交织,化作一片迷离的梦境,让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真如幻。卫昭仪看着面前之人,明明是相识多年的故人,在这一刻,她却似乎从来不曾了解过这个女子,她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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