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德懒得听他饶舌,偏首看了看趴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小太监,脸上浮现出悲悯之色,叹了口气道:“罢了,稚子无知,咱家也不同你计较。只是这名字确实不好,往后再叫这个,少不得要惹麻烦。”
林淮时匍匐着身子,膝盖止不住地发抖,后背更是一连打了好几个寒战,不知这位公公下面要对他说出什么话。
不料他却未再接着说下去,反而将话头转向了马公公:“小马子,你看这孩子长得可脸熟么?”
马公公心里明镜儿似的,揣着李常德的心思,朝地上啐了一口道:“讨人嫌的玩意儿,走了一个还不安生,没得在这污了公公的眼睛!”
李常德眼角的笑纹徐徐舒展开:“咱家可不是那等不能容人的刻薄之辈,这孩子命定与咱家有一场缘分,到了却没个好下场。咱家也是唏嘘哪。”
林淮时听着二人一唱一和,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脊背生出密密麻麻的寒意。而后又听李常德道:“依你看,给这孩子改个什么名儿好?”
马公公眼骨碌碌一转,不怀好意地笑道:“照奴才想着,不如改叫小彦子得了。”
李常德沉吟片刻,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算是默许了马公公的话。随后便抬手在名册上一点:“这孩子,放了。日后给他寻个好去处。”
马公公见状连忙高声道:“公公慈悲!这小猴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遇着公公这样的菩萨心肠!”说罢又搡了林淮时一下,“小彦子,还不快向公公谢恩!”
马公公下了狠手,林淮时被他推得险些要扑跌过去。他的耳朵和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腥味还弥漫在舌尖。此刻的他还有些迷惘,并不明白方才二人的谈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却被这位李公公“宽宥”了,还得了新名字。他不敢多想,也不敢违拗,连忙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低声下气地谢恩:“奴才……奴才小彦子,谢公公恩典!”
李常德没再看他,从太师椅上缓缓站了起来,抬脚朝外走去,只对着景钰淡淡撂下一句:“剩下的,你看着办。记住,要挑那老实的、病弱的,还有家里没根没底的。那些个不安分的,便是放出去了,也是祸害。”
马公公磕头如捣蒜,额上沾了泥也不顾,只连声道:“公公圣明,奴才们省得。”
李常德没再看他,转身上了软轿。轿帘落下的瞬间,他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吩咐道:“起轿。”
八个小火者应了一声,轿子稳稳抬起。仪仗幡在在暖阳的映照下泛起淡淡的金芒,如秋日褪色的枯蝶,徐徐飞过浣衣局的院墙。
周遭的喧闹与恭维声戛然而止,院子里恢复了先前的冷清,只剩下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和远处断续的捣衣声。风过处,只余下老榆树的叶子,又簌簌落了几片,似叹息般打着旋儿,落附在少年单薄而卑微的脊背上。他依旧保持着叩谢的姿势,直到那紫蟒曳撒的衣摆从他眼前掠过,威严的仪仗簇拥着那位御前红人迤逦远去,直到那扇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合拢,舆从彻底消失在浣衣局沉重的院门外。
林淮时慢慢直起身,挣扎着从冰冷的青石板上立起,心里还带着一丝茫然。他抬起手,摸了摸依旧红肿发烫的脸颊,指尖瞬时被浸得湿漉漉一片,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流了泪。阑干的泪痕眼下被风吹得生疼,像刀片刮过一样。可是他的心却再不感到疼,新赐的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小彦子,小彦子……”。他一壁念着,一壁踩着碎叶没入回廊的暗影里,沙沙的声响中,他的心渐渐沉寂了下去。
等到院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暮秋的晚风卷过最后一缕桂香施施然飘进浣衣局中,同明媚的阳光一同笼在宫人们的身上,他们才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到在深宫沉浮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林淮时随着获释的宫人们一起向外走去,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打了重重补丁的破包袱。那是他自入宫以来唯一能带走的东西。包袱里不过一件旧布袍和半块磨得发亮的皂角,可在他看来,这便是全部身家了。
大门外头是一条夹道,直通西和门。林淮时迈出那道门槛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马公公正站在那株老榆树下,对以吊梢眼为首的几个太监低语着什么,神情极是诡秘。他正走神,脚下一个不防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包袱里的皂角也滚了出去。
“蠢东西!”押送的小火者骂了一声,恶声恶气地催促着他。林淮时不敢有悖,唯唯地应着,捡起包袱又跟了上去。待转过西和门的一处宫巷,他被交给了一个引路太监,跟着他穿过重重宫门,逶迤着来到皇城深处。
深秋的日头带着一层稀薄的暖意,斜斜照在漫长的宫道上。林淮时紧紧抱着怀中的布包,两腿已走得发麻,却不敢吭声一句。然而脚下的青石板似乎越来越平整,两侧的朱红宫墙也愈发高耸巍峨,墙头绵延的金瓦在淡薄的秋晖下,流淌着沉静而遥远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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