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螓儿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搀着她,脚步因此放慢了许多,而奶娘见兰螓儿松了自己去搀姐姐,立刻跟上补位,一只手抓着兰螓儿的衣角不放,整个队形被拉扯得七零八落。
唯有丘银背着老娘走在中间段,倒是整支队伍里最从容的。他那位老母亲趴在儿子宽阔的脊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两条腿被灵麻绳松松地缚在腰间,随着丘银的步伐一晃一晃地颠着。
老妇人眯着双眼东张西望,头顶残破的钟楼、焦黑的断壁、翻涌的碎石堆,在她眼里仿佛都成了什么稀罕景致,时不时伸手戳戳丘银的后脑勺问一句那是啥地方那边冒烟的是啥,被儿子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也不恼,反倒自顾自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七拐八弯,丘银听得嘴角直抽却也只能忍着。
屈曲站在这支队伍前面,回头看着身后这幅光景——一个满心戒备的老妈子紧紧抠着兰螓儿的手,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病人被搀着亦步亦趋,一个背着碎嘴老娘、一脸生无可恋的朋友,一个冷着脸领路的九岁小师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余晖从远处冒烟的废墟背后沉落,将他们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和尘土味的空气,低声对身旁的丘银说:内城你毕竟比我们多来过几趟。你看看,咱们现在站的这片地方,离天律矩野还有多远?
丘银偏头打量了一周——左边是半截坍塌的砖墙,墙根长满了枯黄的荒草;右边倒着一块歪斜的路牌,上面字迹早已被灵光灼得模糊不清;前方是一条弯曲蜿蜒的碎石路,两侧灵木焦黑、民房倾圮,显然被方才的斗法余波犁过一遍。
他皱着眉辨认了半晌,最终还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实在拿不准。我进内城拢共就那么几次,每次都有吴公族的人领路,自己压根没记过道。政治宗外围这些街巷我不熟,天律矩野的方向……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右前方的天际,大概在那个方位,但这路弯弯绕绕的,谁知道会通到哪里去。
屈曲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卷起干燥的尘土和几片焦黑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们脚边。
依我看,丘银斟酌着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不如试着去找纤涟吴公。他毕竟是吴公族的人,对内城的了解肯定比咱们深。他能把咱们带进规天道枢,兴许也有办法把咱们送出去。而且他走之前说要带人来清算政治宗,这会儿多半还在内城某处。咱们往天律矩野的方向走,碰碰运气,万一撞上了呢。
屈曲望着前方那条隐没在暮色与废墟之间的碎石路,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支东拼西凑、老弱病残的队伍,半晌,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曾经矗立着白玉廊柱的圆形深坑——浑浊的泥水倒映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几只不知名的飞虫在水面上点出细碎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消失——然后抬起脚步,沿着丘银指向的方向,朝那片模糊的天律矩野方位缓缓走去。
兰螓儿搀着兰蟔跟了上来,兰蟔的脚步虽然虚浮,却咬着嘴唇没有喊过一声累。奶娘被兰螓儿连哄带拽地带在后面,嘴里依旧嘀嘀咕咕,可脚步终究还是跟上了队伍。
丘银背着老娘走在中间,老母亲的跑调小曲在暮色里悠悠地飘着,倒给这支疲惫的队伍添了几分荒诞的暖意。
星依走在最前方,那副九岁孩童的身躯在残阳最后的余晖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步伐不紧不慢,仿佛眼前这片陌生的废墟和未知的前路,对她而言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天色越来越沉了,远处废墟之上,最后几缕灵光残火在风中跳跃着熄灭,像一颗颗缓缓阖上的眼睛。屈曲脚下踩着碎石和瓦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这片空荡荡的暮色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朝着前方那片模糊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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