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曲已经顾不上后面的人在干什么了。他的全部心神都锁在前方不断逼近又不断撞碎的建筑群上。
飞艇穿过一片狼藉的市集废墟,将几根孤零零伫立着的旗杆拦腰撞断;掠过一座坍塌过半的演武场,将场中央那面残破的灵鼓撞得飞了出去,鼓面在空中滚了几滚才坠入废墟之中;又擦着一排连绵不绝的灵木厢房飞过,将房顶的灵瓦掀飞了一大片,噼里啪啦地砸在艇尾。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撞毁了多少座楼阁。只感觉飞艇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引擎的轰鸣声里开始夹杂一丝不祥的杂音,灵感光晕在操纵杆的末端一跳一跳地闪烁着,那是灵感负荷即将接近极限的信号。
就在这时,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了。
那片开阔地上,残存着一片破碎的白玉地面——屈曲一眼便认出了那是白玉停机坪的遗址。虽然廊柱早已断裂破碎,可那些散落在废墟之中的白玉碎块上,依然残留着细若游丝的灵纹痕迹,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旧灯里最后几颗火星。残损的传送灵纹在碎石的断面上蜿蜒盘绕,虽然大部分已经断裂,却有极少数的几道纹路依旧保持着微弱的连接,在空气中泛着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光晕。
就是那里——!屈曲吼了一声,将操纵杆猛地向前推到底。
飞艇发出最后的、声嘶力竭的咆哮,朝着那片白玉残骸一头扎了下去。艇身撞上最大的一块廊柱底座碎片,灵感操纵杆在瞬间爆出刺目的白光——残存的传送灵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灵感冲击激活了,破碎的纹路强行拼合出一段极短暂、极不稳定的传送通道,一圈白色的光晕从撞击点猛然扩散开来,将整艘飞艇包裹在其中。
视野在一瞬间被白茫茫的光吞没了。
屈曲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力猛地向下拽去,五脏六腑像是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扯了一把,耳边是尖锐的呼啸声和灵感崩裂的噼啪炸响,整个天地都在旋转、扭曲、拉长。他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一炷香——总之当那阵令人作呕的失重感终于褪去时,眼前的白光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广阔无垠的天空。
他们出来了。
屈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颤抖着手松开操纵杆,飞艇的引擎发出一声疲惫的呜咽,灵感光晕彻底暗淡下去,整艘艇身在惯性的作用下朝着一片荒野的方向斜斜滑去,最终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之间缓缓迫降下来,艇首犁出一道长长的土沟,颠簸了几下,终于停住了。
屈曲瘫在座椅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睁开。他透过前方碎裂了一半的舷窗朝外望去——外面是起伏的荒山与乱石,远处的地平线在午后灰白的阳光下延展开去,确实是内城之外的世界。
可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放松,便猛地凝住了。
丘陵之间的谷地里、山坡上、甚至几棵歪脖子老树的枝桠上,三三两两地停着十来艘形状各异的飞艇,有的破旧,有的崭新,有的挂满了五花八门的装饰和旗帜。飞艇周围聚集着百来号人,个个穿着杂色的劲装,腰佩灵感短刃,肩上扛着麻绳和勾爪,叽叽喳喳地或站或坐,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贪婪的神色。
其中几个正用灵感望远镜朝着内城的方向张望,当他们的镜筒里映出屈曲这艘灰头土脸、从内城方向歪歪扭扭坠落的飞艇时,那几双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快看!内城出来的!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屈曲心下一沉。
原来这些飞贼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内城动乱的消息,一个个都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拢了过来,盘踞在内城外围的荒野丘陵之间,等着趁乱冲进去分一杯羹。
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动,却先撞见了屈曲这艘从内城里头跌跌撞撞飞出来的铁灰色飞艇——在他们眼里,这艘艇上的人,一定带出了内城里的好东西。
喂——!那艘艇!停下来检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扛着一柄长柄灵斧,大步朝屈曲的飞艇走来,脸上堆着一副你跑不掉了的狞笑。
屈曲看着外面越聚越多、越靠越近的人影,只觉得刚刚才从内城的废墟里逃出来,转眼又扎进了一个更大的麻烦里。他转头看了一眼后排——奶娘已经吓得缩成一团,兰蟔面色煞白,连一直镇定自若的星依都微微蹙起了眉心,那双冰眸里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凝重。
屈曲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了灵感操纵杆上。引擎虽然熄了火,但灵感回路应该还有最后一丝残存的能量。他看着那些越走越近的飞贼们,低声说了一句:坐稳,可能还得再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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