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分异构直到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一个事实:自从教皇出现在这片海岸上,他还没有正式报过自己的来历。他刚才说了——那句外语,又说了我不信什么狗屁教,还说了,但没有一次提到过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来处、自己背后站着的是谁。
这个空白在他意识到的一瞬间变得格外醒目,像一面被擦干净之后空白的黑板,等着他往上面写第一行字。他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体,脊背从弯曲到挺直的过程伴随着一连串因为疲劳和海水的双重作用而微微僵硬的关节发出的细碎声响,他把一只脚往前方挪了半步,让重心从旧的位置移到新的位置上,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在说出那些字的时候已经不再带着刚才那种我还能打的对抗感,而是一种更类似于我已经被看到了,我该说出我的来处的平稳,虽然沙哑,却清晰:我是新商阳城以太派,同分异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教皇的面孔上移开,短暂地扫了一眼侧后方屈曲的方向。屈曲半伏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收在身侧,手指微曲,保持着随时可以调动技法启动位移的预备姿态。
他的目光在同分异构与教皇之间来回移动着,像一根正在被缓慢调整方向的细针,他在等待一个信号——如果教皇有任何动作,他会立刻带着同分异构离开这片海滩,哪怕那意味着要再一次穿过那些正在重新落定的大鸟的翼足间隙。
同分异构在确认了屈曲的位置和状态之后,重新把目光收回来,稳住了语调,像是把一段已经被反复检查过的句子最后再放上桌面上:所有罪责——都由我一人承担。恳求老前辈放过我的后辈,他只是一个帮我跑腿的,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教皇站在晨光中,白色羊毛披肩的边缘因为刚才那阵海风而微微飘动了一下,又垂落回原处。他的目光在同分异构和屈曲之间来回了一次,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着两人之间的年龄差异和相处模式。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带着那种平稳的、已经听过很多种回答之后养成的从容:哦——原来是以太派。那你们来这守望者断崖,是为了什么?
他的问题问得轻描淡写,像在询问一个路过的人你从哪里来一样自然,但在那个语境下,那种轻描淡写本身也透着一种定力,他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已经被他猜到了部分轮廓的答案,将不再需要临时应对的答案从对方口中流出。
同分异构咬了咬牙。他感觉到自己的下颌线因为收紧而微微凸显了一线,然后又松开了。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喉咙里那层因为海水和用力喊叫而变得粗糙的黏膜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事情已经败露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两步走得并不稳,因为他的腿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些冲击的余韵中恢复过来,但他没有让自己露出明显的摇晃。
他让自己与教皇之间的距离从站位变成了一个更近的、能让对话中的用词和语气被看到的面部细节更清楚的距离,他的目光在那几步之间没有离开教皇的面孔,像是在用自己的姿态和对方确认——我站在这里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教皇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看一幅正在被缓慢展开的画,他还需要再等一下才能看出它全貌中的轮廓: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层轻微的、更像是困惑而非愤怒的波动,那波动在他接下来的话里又收了回去,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没关系。主会宽恕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把目光从同分异构的面孔上移开,转向那座雕像的方向,像是用目光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又转回来,重新落回同分异构的身上:你说你是同分异构——那你来这里,大概就是为了锚定在守望者雕像里面的那个心灵控制仪了。毕竟这里除了它,也没有别的值得以太派的人跑这么一趟的东西了。他停了不到一息,像是在等对方确认,然后他紧接着把问题递了过来,你们拿到了吗?
同分异构没有说话。他把目光转向雕像基座的方向,在那个位置的地面上,复数消失前站立的那个角落——那处阵纹的凹陷区依然安静地嵌在石面中,表面的暗色纹路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偏深的灰绿色调。
那片区域没有复数重新显现的身影,他消失的地方没有多余的痕迹,他的归来也没有任何即将发生的迹象。同分异构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像是在用目光向那片石面发送一个无声的询问:你拿到了没有,你还安全吗,你还在里面吗。那道没有回应。
他又把目光移向更远的地方——那些刚刚安静下来的大鸟落定的位置,利维坦重新潜入深海后留下的那一小片翻涌的漩涡正在缓慢地平息,海面在恢复了平静后像被整平过一样均匀,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作为辨认参照的标记。
教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出去,又收了回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因为确认而略微形成的波动微微松动了半度,像是他已经从同分异构的沉默和他的目光落点的分布中读出了某种信息:我看你们应该还没有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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