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雨在黎明前终于停了。
不是渐渐沥沥,而是戛然而止。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关掉了水闸。随之而来的是绝对的寂静,一种被暴雨洗劫过后、万物噤声的真空。然后,声音才一点点回来:积雨从树叶边缘滴落的哒哒声,远处依旧澎湃但已不再狂暴的海浪声,还有……窝棚里此起彼伏的、沉重的呼吸。
空气清冽得刺骨,吸进肺里带着昨夜残留的水汽和植物被揉碎后的清苦。光线从棕榈叶的缝隙里挤进来,微弱,惨白。
李明宇第一个睁开眼。窝棚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气,混合着汗味和泥腥味。身边的人蜷缩着,姿势僵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尚未褪去的惊悸。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手脚冰凉麻木。昨夜为了节省热量,他几乎没怎么睡。
他小心地挪开抵在“门”上的石头和充当门栓的粗树枝,推开那扇湿漉漉、沉甸甸的棕榈叶挡板。
清冷的晨光涌了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强烈气息。
营地一片狼藉。
篝火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被雨水泡发的黑色灰烬和几根焦黑的木头,湿漉漉地冒着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烟气。地面泥泞不堪,到处都是积水的小坑。溪流变得浑浊而汹涌,水位明显上涨,哗哗的水声比平时响亮许多。周围的树木像被狠狠蹂躏过,断枝残叶落了一地,一片倒伏的蕨类植物上还挂着浑浊的水珠。
但,窝棚完好无损。除了边缘有些湿透,整体结构坚挺地立在那里,新增的支撑杆和拉索上挂满水珠,在晨光下微微反光,像沉默的勋章。
他走出来,踩在泥泞里,靴子立刻陷进去半截。冰冷的泥水渗进缝隙。他没管,走到溪边。溪水浑浊泛黄,水流湍急,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断枝。直接饮用或用于清洁的风险大增。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水面漂浮的杂物,仔细观察水流。然后,他转身回到营地。
其他人也陆续醒了,钻出窝棚,面对这片狼藉,脸上都写着茫然和沮丧。火灭了,水脏了,地没法下脚,本就匮乏的物资经过一夜湿气侵袭,状态堪忧。最关键的是,经过昨夜那场消耗心神的暴风雨,每个人的体力都跌到了新的谷底,意志力更是像被水泡过的饼干,一碰就碎。
“火……彻底完了。”金振宇踢了踢那堆湿透的灰烬,声音干涩。
李秀彬看着浑浊的溪水,眉头紧锁:“这水怎么喝啊?”
车仁俊脸色阴沉,没说话,只是用力搓着自己冻得发青的手臂。他昨晚为了抵门,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金珉锡强打精神,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但动作迟缓,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感。他的目光扫过完好无损的窝棚,又在李明宇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去整理那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棕榈叶残骸。
没有人提出“怎么办”。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疲惫笼罩着营地。之前对食物和水的焦虑,此刻在“失温”和“基础生存条件崩溃”的威胁面前,似乎都退居次席。冷,饿,渴,脏,累,一切负面感受在雨后冰冷的清晨被放大到极致。
李明宇走到那堆湿透的篝火灰烬旁,蹲下。他没试图重新点燃这堆完全湿透的东西。而是用一根树枝拨开表层的湿灰和木炭,往下挖。下面,因为之前搭建了简易遮雨盖,加上灰烬本身有一定保温隔湿作用,竟然还有一小片区域没有完全被雨水浸透,是一些半焦的、尚带一点余温的木炭和干燥的木屑。
他小心地将这些宝贵的、尚未完全湿透的引火物收集到一片宽大的树叶上。然后,他走到窝棚侧面,掀开昨晚他用棕榈叶和树枝遮盖起来的一小堆东西——那是他前天和昨天趁着天气好,特意收集、晾晒、并小心保存起来的、最干燥的细树枝、树皮和苔藓绒。
看到这一幕,金珉锡的动作停了停。
李明宇拿着干燥的引火物和那堆宝贝似的细柴,没有回到原来湿透的火堆位置。他走到窝棚门口那个昨天新增的、向前延伸的雨檐下方。这里的地面因为雨檐的遮挡,相对干燥一些。他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用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带通风口的新灶台。
然后,他重复了之前生火的动作。用打火石点燃干燥的苔藓绒,小心地引燃细树枝,再慢慢添加稍粗的柴火。整个过程熟练而稳定,在周围一片湿冷绝望的背景下,那簇重新跳动起来的橙红色火苗,几乎带着神迹般的意味。
温暖的光和热,伴随着细微的噼啪声,扩散开来。
这簇火,比之前任何一堆篝火都小,但在此刻,它的意义远超以往。它不仅仅意味着可以烧热水,更是一种象征——生机并未断绝,秩序可能重建。
车仁俊第一个被吸引过来,沉默地蹲在火边,伸出冻得僵硬的手。其他人也像被磁石吸引一样,慢慢围拢过来,没人说话,只是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宝贵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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