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腐甜味拂过脸颊，洛尘的脚步没有停。他右脚刚踏出半步，身形忽然一滞，左足旋即收回，鞋底在石面上轻轻一擦，将原本向前的动势化作侧移。几乎就在同时，三道黑影自屋檐疾落，短刃破空之声贴着耳际划过，钉入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刃身嗡鸣，寒光未散。
他站在墙角阴影里，背靠断砖垒起的矮垣，呼吸平稳如常。指尖掠过腰间香囊，布料微启，三粒细粉无声滑入指缝。他抬手轻扬，粉末顺风飘出，在月色下泛出极淡的灰雾，遇气即融，悄然弥散。
那三人已转身扑来，脚步交错，呈合围之势。为首者鼻翼微动，似察觉空气中异样，但为时已晚。雾气入肺不过瞬息，视线便开始晃动——同伴的身影重叠、错位，手中短刃竟朝彼此挥去。一人怒喝出声，另一人已横刀拦腰扫出，逼得对方仓促格挡。混乱中，第三人的攻击偏了方向，直取自己同伙肩头，登时血花迸溅。
洛尘未再看一眼，借着几株枯木遮掩，贴墙而行。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光影之外，衣摆拂过碎石也不曾发出声响。身后打斗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低吼与兵刃相撞的闷响。他知道，那阵香雾效力不会太久，但足够让他脱出第一道封锁。
前方是岔路，左侧通向药庐旧址，右侧则是废弃丹房后巷。他原定走左侧，可刚迈出一步，脚下石板忽有灵力波动传来，细微如针尖刺肤。他当即止步，俯身细察。石缝间刻着数道极细纹路，呈环形嵌套，中心一点微凹，正是聚雾阵的眼位。若贸然踩实，阵法激发，顷刻便会喷出麻痹香气，哪怕修为高深也难保动作不变形。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撮檀木屑，颜色深褐，边缘已有虫蛀痕迹。这是他早年调配“宁神散”时剩下的边角料，本打算丢弃，却因气味沉稳持久，一直随身携带。此刻他屈指一弹，木屑落入阵眼，灵力纹路微微震颤，随即沉寂。阵成于气机牵引，外物干扰其源，自然失效。
他站起身，余光扫向右侧杂草丛。那里枝叶微乱，显有人藏匿。他不动声色，将剩余香屑洒于草丛边缘，再以指风轻拨气流，使香味随风扩散，仿若真有人潜行其中。远处灌木一阵窸窣，两道身影迅速跃出，朝草丛包抄而去。另有两人从高墙跃下，落地无声，显然训练有素。
洛尘趁机折身，绕至炼药房外围。此处墙体早已坍塌大半，仅剩西侧一段断墙尚存，高不过胸，勉强可供遮蔽。他靠墙坐下，闭目调息。体内灵力运转一圈，确认无碍。方才两次脱身虽未硬拼，但精神高度紧绷，消耗不小。
他睁开眼，望向那扇黑洞洞的门洞。炼药房大门早已腐朽脱落，只剩门框歪斜立着，像一张无言的大口。风吹进去，带出一股陈年药渣混合霉变的气息，底下仍藏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味——与他在议事阁旁嗅到的如出一辙。
他靠坐在断墙后，手指缓缓抚过香囊表面。温润依旧，毫无波澜。他知道，这不是巧合。三次袭击，一次比一次布置周密。第一次是试探性截杀，意图速战速决；第二次设阵伏击，说明对方预判了他的行进路线；第三次更是提前布控多人，封锁退路，显然是要彻底断绝他探查的可能。
他们怕了。
不是怕他发现某个秘密，而是怕他继续走下去。
他回想每一次遇袭的时间与地点。第一次在回廊中段，距岔路口约三十步；第二次在石阵处，离炼药房不足五十丈；第三次埋伏点则更近，几乎就在房前空地四周。敌人对他的动向掌握得极为精准，仿佛有人实时传递消息。
除非……有高阶灵识者在暗中监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银发垂落额前，遮住半边眉眼。紫眸在夜色中并不显眼，反倒显得沉静如水。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惧。那种情绪早在十二岁那年，家族内斗最烈之时，就被他一点点磨去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如同自语：“若真想杀我，刚才就不会只派这些人来送死。”
真正想要他命的人，不会用这种层层递进的方式。若是雷霆一击，哪怕九死一生，他也未必能活到现在。可对方偏偏选择步步围堵，既不想让他轻易抵达目的地，又不敢公然下杀手——说明忌惮后果，不愿暴露身份。
正因如此，才证明他走对了。
那股香，那个叛徒，那些深夜出入的陌生面孔……都不是孤立事件。它们是一张网上的线头，只要拉下去，终会牵动整张巨网。
他扶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月白长衫已有几处沾灰，但他毫不在意。他看了眼炼药房的方向，脚步终于迈出。
断墙之后，夜风再次吹起，卷动地上枯叶。一片残叶打着旋儿飞向门洞，消失在黑暗之中。洛尘的身影也随之没入阴影，沿着墙根缓行。他的右手始终贴在香囊旁，指尖微曲，随时准备取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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