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在这里。”她指着脚下的土地，“他把自己和祖师爷葬在了一起。”
陆小凤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我爹从铁剑山庄的密室里出来，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他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然后他笑了笑，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长空，爹要去一个地方，你帮我守住这条路。等该来的人来了，你就带他来看我。’”
“然后呢？”
“然后他吃下了一颗药。”柳长空的声音平静得像死水，“三个时辰后，他在我面前闭上了眼睛。”
陆小凤沉默了。
夜鹰沉默了。
柳飞燕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顾长风——妙手李——镇国侯——落雨剑派的大弟子。他用三个月的时间，在铁剑山庄的密室里绣了一幅花画，在里面藏了一枚戒指。他杀了孙不二，换了十八道门的钥匙，制造了一桩悬案。
然后他服毒自尽，让自己死在了开山祖师的墓旁。
他做了这一切，只为了一个目的。
“他要把什么人引到这里来？”陆小凤问。
柳长空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边。
天边有火光在闪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那不是火光，是火把。成百上千支火把。
火把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片竹林围了个水泄不通。火把的亮光照出了那些人的脸——有江湖人，有朝廷官员，有身穿铠甲的士兵。
走在最前面的人，陆小凤认识。
金龙王。
还有柳如烟。
他们两个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
柳如烟的眼睛红红的，她一路小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顾长风的墓前。
“师兄……”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金龙王站在她身后，看着墓碑上那行小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陆小凤确实有很多问题。
但他只问了一个。
“顾长风的毒药，是你给的，还是他自己找的？”
金龙王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自己找的。”
“你知道他要死？”
“朕知道。”
“你没有拦他？”
金龙王看着顾长风的墓碑，声音很低。
“一个人如果决定用死来证明一件事，你拦不住他。”
“他要证明什么？”
金龙王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陆小凤。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陆小凤亲启”。
陆小凤拆开信，借着火把的光看了起来。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杀柳东来者，孙不二也。孙不二者，金龙王之死士也。二十年前后门之事，金龙王主使，柳东来从犯。真相在此，请为天下知。”
陆小凤看完信，抬起头，看着金龙王。
金龙王的脸色在火把的光里明灭不定。
“你要朕解释吗？”他问。
陆小凤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陛下不需要向我解释。”他说，“但陛下需要向这里所有的人解释。”
他指了指那些四面八方涌来的人。
江湖人，朝廷官员，士兵。
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看不见的眼睛。
金龙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从太湖上吹来，吹得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哭泣。
“二十年前，”金龙王终于开口了，“朕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朕用胁迫的手段，逼落雨剑派出山。朕用欺骗的手段，让柳东来打开了铁剑山庄的后门。朕用软禁的手段，留住了柳如烟的师父，直到他死在朕的府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憋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说出口。
“朕做这些事的初衷，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朝廷的安稳。但朕用的手段，错了。”
他看着顾长风的坟墓，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顾长风用他的死，告诉了朕一件事——有些错误，不是用时间就能弥补的。有些债，不是用权力就能还清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的人。
“朕会退位。”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夜空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龙王的声音平静得像太湖的水面：“朕会在三天之内颁布退位诏书，将皇位传给太子。朕这一生犯下的错，朕会用余生来偿还。”
他走到柳如烟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柳如烟跪在顾长风的墓前，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滴在墓碑前的地上，一滴一滴，像二十年前那场雨。
陆小凤站在月光下，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
他转过身，朝竹林外走去。
夜鹰追了上来：“你去哪里？”
“去找一个地方喝酒。”
“我陪你。”
“不用。”陆小凤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今天想一个人喝。”
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夜鹰站在月光里，叹了口气。
柳长空忽然开口了：“他会回来的。”
夜鹰看着她。
“他一定会回来的。”柳长空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完。”
“什么意思？”
“我爹留给他的那封信，最后一行字，你看到了吗？”
夜鹰一愣。他刚才站在陆小凤身边，确实看到了那封信。但他只看到了前面两行——“杀柳东来者，孙不二也。孙不二者，金龙王之死士也。”
第三行是什么？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脸色忽然变了。
第三行写的是——
“真相不止于此。江湖之大，血牡丹已开遍天涯。”
夜鹰猛地转身，朝陆小凤消失的方向追去。
但竹林里空空荡荡，只有月光洒在落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太湖的水面上，一朵又一朵红色的影子缓缓升起，在月光下摇曳着，像无数朵盛开的牡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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