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沙曼点上了灯,橘黄色的光晕填满了小小的客房。她看着陆小凤坐在桌边,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凳子上,手里把玩着那面裂纹密布的铜镜,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凝重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认真。
陆小凤这个人,很少认真。
他喝酒的时候不认真,打架的时候不认真,甚至跟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怎么认真。但此刻他是认真的,沙曼能看得出来。因为他的手不再去摸胡子了,那是他的老毛病,一不自在就去摸胡子。现在他的手很安静地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曲着,像是在抚摸一个看不见的琴弦。
“你在想什么?”沙曼问。
“我在想赵无影。”
“那个卖馄饨的老头?”
“他说他看到了独眼神魔在城隍庙的屋顶上,蓝光一闪,他的衣服上就留下了一个焦痕。”陆小凤把那面铜镜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镜面上那道裂纹,“今晚我也被那蓝光照到了,距离比赵无影说的更近,时间也更长。如果那蓝光真的能烧穿衣服,我的脸现在应该已经毁了。”
沙曼凑近看了看他的脸。除了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依然精神抖擞之外,确实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
“所以赵无影在撒谎?”
“不一定。”陆小凤摇了摇头,“也许他看到的蓝光,和今晚照到我的蓝光,不是同一种东西。也许那件衣服上的焦痕,是别的原因造成的。又也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中。
“也许赵无影说的都是真的,而今晚我在林子里遇到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赵无影看到的那个东西。”
沙曼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有两个独眼神魔?”
“我不知道。”陆小凤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但我很确定一件事——今晚那个白色面具后面的人,武功不弱,轻功极好,脑子也很聪明,但他并不想杀我。如果他想杀我,在我被蓝光照得失神的那几息时间里,他有无数次机会动手。他没有。”
“也许是因为你的镜子?”
“镜子只是让他意外,不是让他害怕。”陆小凤转过身来,难得地正经看着沙曼,“真正的猎手,不会在猎物已经踩进陷阱的时候放弃。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猎手,而是另一只猎物。”
这个问题,陆小凤没有继续深究。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必须去看,去摸,去闻,去尝,把自己整个人扔进案子里,让真相自己撞上来。
天亮之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去买了十面铜镜,大大小小,揣在怀里。客栈的老板娘以为他是个倒卖镜子的行商,追着他问价钱,他笑着跑了。
第二,他去找了赵无影的馄饨摊,发现赵无影没有出摊。他问了隔壁卖烧饼的胖子,胖子说赵老头昨晚收摊之后就再没见过,可能是病了。陆小凤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表露出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去找了县衙的师爷,要求查看所有七具死者的尸体。
师爷姓钱,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戴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推一推眼镜架,像是一只老狐狸在打量猎物。他看着陆小凤,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陆公子,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上头有令,这起案子已经交由镇远将军府接管了。所有的尸体、物证、卷宗,都已经移交过去了。”
“镇远将军府?”陆小凤的眉毛挑了一下,“边城的命案,为什么要交给军方管?”
钱师爷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闪了一下:“陆公子有所不知,死的那七个人里头,有一个人是镇远将军麾下的一名百夫长。将军说了,他的人不能白死,案子要亲自查。”
“哪一个是百夫长?”
“第三个死者,叫郑虎。”
陆小凤在心里把那七个人的信息过了一遍——郑虎,边城守军的一名百夫长,据说是被人在城外的土沟里发现的,全身幽蓝,眉心红点,死法和其他人一模一样。
“我能去看看那些尸体吗?”陆小凤问。
钱师爷推了推眼镜,笑得很为难:“这个嘛……将军府的人说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陆公子您虽然名满江湖,但在边城这块地界上,镇远将军的话比皇帝的金口玉言还管用。要不,您去跟将军打个商量?”
“镇远将军是谁?”
“姓慕容,名铁衣。关外赫赫有名的铁骑将军,十年前调到边城镇守,手底下三千铁骑,把北边的蛮子打得哭爹喊娘。”钱师爷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不过这位将军脾气不太好,陆公子要是去找他,最好带上一坛好酒。”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笑了。
他当然没有酒。
但他有一样比酒更好的东西——四条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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