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萝的住处不在将军府内。
她在城西租了一间小院,两进两出,门前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边城风沙大,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像是不敢出声的证人。
陆小凤跟着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他问。
“将军府人多眼杂。”沈青萝推开房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有些东西,不适合放在那里。”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而雅致。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医者仁心”四个字,笔迹稚拙,像是小孩子写的。
“我七岁时写的。”沈青萝注意到他的目光,“父亲逼我练字,我写了一百遍,只有这一遍他满意。”
陆小凤没有接话。他知道那种感觉——父亲逼着练字,母亲在旁边看着,一家人围在一盏灯下,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沈青萝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箱子上了三道锁。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把,一一打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手札。
手札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纸页。沈青萝双手捧着手札,递给陆小凤,动作很轻,像是在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小心翻,”她说,“纸已经脆了。”
陆小凤接过手札,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工整秀丽,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笔。
“嘉靖二十三年,三月初九,晴。
今日诊一奇症。病人男,年约四十,面覆黑纱,不肯示人。其伤在胸,贯穿伤,剑伤,深及肺叶。以常理论,此伤必死无疑,然此人气息尚存,脉搏虽弱而未绝。余以金针封其穴,以参汤续其命。问其姓名,不答。问其来历,不答。但言一字——‘蜃’。”
陆小凤抬起头看了沈青萝一眼。沈青萝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他继续翻。
“三月十二。病人伤势渐稳,但仍昏迷。余趁其不省,揭其面纱。其面苍白无须,五官平平,无甚特别。唯额上有一旧疤,形如竖目,似是多年前被利器贯穿所致。此人身份成谜,但伤至此而不死,其体质异于常人,不可等闲视之。”
“三月二十。病人今日苏醒。余直言问其来历,彼沉默良久,方道:‘你既已见我面目,便已入局。你可知这世上有一门以光为刃的奇术?’余答不知。彼曰:‘那便是了。你救我一命,我以一秘相报。听好了——’”
字迹到这里断了一下,墨点晕开,似乎是执笔之人犹豫了许久。
“彼所言之事,骇人听闻。余不敢尽录于手札,恐为后人招祸。但有一事可记——世上确有一门以光为刃的杀人之术,名曰‘蜃影’。此术非武功,非暗器,乃以玄铁、琉璃、水银等物,配合精密之机关,造出一种人眼无法直视之光。光之所至,目眩神摇,心神失守,便如待宰之羔羊。而杀人之机,便藏于光中。”
“据彼所言,‘蜃楼’一脉,传自西域,已有三百余年。历代‘蜃楼’皆以一人之身,承此秘术,为世间最隐秘之杀手。无人知其真面目,无人知其真姓名。彼之所以受伤,乃因上一代‘蜃楼’暴毙,未及传下完整秘术。彼所习者,不过十之六七。此次来中原,是为寻访失传之术。”
“余问:‘失传之术在何处?’彼答:‘在边城。’余再问:‘边城何人有此术?’彼摇头不答。但余见其目中有惧色——那是一个不怕死的人,在提到某个名字时,眼中流露出的恐惧。”
陆小凤的手指停在了这一页上。
上一代“蜃楼”暴毙。继承者只学了十之六七。失传的部分在边城。
他翻过一页。
“四月十五。病人已能下地行走。余再问边城之事,彼初不肯言,后余以酒灌之,方吐露一二。彼言:‘边城有一世家,复姓上官,世代精通机关术。百年前,上官家的先祖曾与我‘蜃楼’一脉有旧。我派祖师将‘蜃影’秘术中最为精妙的光镜机关之法,赠予上官家,以为信物。如今我‘蜃楼’秘术失传,若要补全,必须寻回上官家所藏之机关图。’”
“余问:‘上官家肯给吗?’彼苦笑:‘上官家守护此图百年,从未示人。我不是第一个去找他们的“蜃楼”,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上官家的机关图,不只关乎“蜃影”,还关乎另一样东西。’”
“余问何物。彼曰:‘玄铁。’”
手札到这里,后面连着好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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