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你以为‘蜃楼’是一个人?”慕容铁衣的声音变得很低,“不。‘蜃楼’是一个系统。它不是一个杀手组织,不是一个江湖门派,它是一个——你可以叫它‘影子朝廷’。它存在了三百年,历经了六朝更替,每一代皇帝都知道它的存在,但每一代皇帝都动不了它。”
“为什么?”
“因为‘蜃楼’掌握着这个国家最核心的秘密。每一任皇帝即位的时候,上一任皇帝会告诉他一个名字——一个‘蜃楼’的名字。这个名字就是皇帝最大的把柄。只要‘蜃楼’想,他可以在任何时候让皇帝身败名裂、皇位不保。”
陆小凤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就是为什么皇上会下旨让我协查此案,”他说,“不是因为他在乎边城死了几个人,是因为他想借我的手,除掉‘蜃楼’。”
慕容铁衣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而你是皇上的人。”陆小凤说,“你镇守边关十年,不是为了守边疆,是为了监视‘蜃楼’。你和‘蜃楼’合作,不是因为你想帮他,是因为你想稳住他。等皇上准备好了,你就动手。”
慕容铁衣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很苦涩,像是一个背了太久重担的人终于可以放下来喘口气。
“陆小凤,”他说,“你果然名不虚传。”
“但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陆小凤说,“如果你真的在等皇上动手,你为什么要帮‘蜃楼’抓阿依古丽?她手里的半张图,是打开玄铁矿的关键。你让她落在‘蜃楼’手里,不等于把玄铁矿拱手送人?”
慕容铁衣转过身来,看着他。
“谁告诉你,我帮‘蜃楼’抓了阿依古丽?”
陆小凤愣了一下。
“将军府的人带走了她。我在密室的地上看到了军靴的脚印。”
“军靴的脚印不代表就是将军府的人。”慕容铁衣说,“边城有三万百姓,其中至少有两千男人服过兵役。他们有军靴,但不是我的兵。”
陆小凤的心猛地揪紧了。
“不是你?”
“不是我。”慕容铁衣说,“阿依古丽在半个时辰前被人从密室带走了。我的人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空了。那些脚印不是抓她的人留下的——是你自己在密室里踩乱了现场之后,那些人趁你去找西门吹雪的时候进去的。”
陆小凤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脚印是慕容铁衣的人留下的,所以他没有仔细检查那些脚印的朝向。他只看到了大脚印叠在小脚印上面,就以为是兵士抓住了阿依古丽。但如果那些大脚印不是抓人的——而是阿依古丽在挣扎的时候踩出来的呢?
如果阿依古丽是被一个穿着军靴的人从密室里拖出去的,那么脚印的朝向应该是一致的,都朝着门口。但他看到的脚印是混乱的、交错的,像是两个人在打斗。
“有人伪装成将军府的人,带走了阿依古丽。”陆小凤说。
“而且那个人很清楚你的行踪。”慕容铁衣说,“他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密室,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甚至知道你会去城外找西门吹雪。”
陆小凤的脑子里飞速旋转着。
知道他行踪的人不多。沙曼算一个,但她一直在客栈里等他。无名道人算一个,但他去沈青萝那里借东西了。沈青萝算一个,但她没有必要抓阿依古丽。西门吹雪算一个,但他刚从鬼门关回来,不可能做这种事。
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一直忽略了的人。
“金色眼睛。”陆小凤说。
慕容铁衣点了点头。
“那个人一直在跟踪你。从你进入边城的第一天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他知道你住哪间客栈,知道你见了谁,知道你去了铁铺,知道了你找到了密室,知道了阿依古丽。”慕容铁衣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陆小凤的耳朵里,“他没有杀你,不是因为他杀不了你。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帮他找到阿依古丽。”
陆小凤的手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他想起自己在胡杨林里遇到的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那道让人失神的蓝光,那把镶嵌着玄铁晶的弩,那双从面具后面透出来的碧绿色眼睛——不是金色的。那个人的眼睛是碧绿色的。
金色眼睛是另一个人。
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一个在明处扮演“独眼神魔”,用蓝光制造传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另一个在暗处,跟踪、偷听、绑架、杀人。他们是同伙,但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所以上官青云不是‘独眼神魔’?”陆小凤问。
“上官青云是‘独眼神魔’。”慕容铁衣说,“但‘独眼神魔’只是‘蜃楼’抛出来的一个诱饵。他让上官青云以为自己在用蓝光保护女儿,实际上,他一直在利用上官青云的蓝光来掩盖自己的杀人手法。那些蓝色尸体——有些是上官青云杀的,有些是‘蜃楼’杀的。你分不清,别人也分不清。所有人都以为是同一个人做的。”
“而真正的那个人,就躲在混乱之中,一张一张地收网。”
慕容铁衣没有回答。他已经说够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酒壶,给陆小凤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陆小凤举了一下。
“陆小凤,你现在还有机会。离开边城,回你的江南去,喝你的酒,管你的闲事。这里的事情,不是你该管的。”
陆小凤看着那杯酒,忽然笑了。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将军,”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我这辈子管过的闲事,没有一件是我‘该管’的。但每一件我都管了,不是因为我想管,是因为我不忍心看着那些不该死的人死去。”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将军,如果有一天你也要做出选择——是在皇上和‘蜃楼’之间选,还是在良心和活命之间选——我希望你能选那个让你睡得着觉的。”
他走出了议事厅。
身后没有传来慕容铁衣的声音。
但陆小凤知道,那个将军正看着他,看着他走进那片比墨还黑的夜色里。
而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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